“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之間的矛盾和爭端,要比我們想象中還要激烈。”
孟勝新將鐘明輝遞過來的采購物資清單表隨意地翻了翻,然後又輕輕地合上,置於案頭。
“他們兩家雖然歸於同一個國王統治之下,至今已愈四十多年,但彼此之間早已貌合神離,都在竭力為自己的利益而謀算對方。且不說西葡兩國在美洲地區的明爭暗鬥,互不相讓,就是在亞洲地區,他們也是矛盾重重,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
“西班牙人一直嫉妒葡萄牙人通過教廷獲得的遠東保教權,以及在澳門獲得的政治特權和商業利益。他們曾不止一次地試圖控製馬尼拉與澳門之間的貿易,還想介入大明和日本的貿易。馬尼拉殖民當局還多次派船前往澳門進行商貿活動,但都遭到澳門葡萄牙人的驅逐。”
“同樣的,葡萄牙人也眼紅西班牙人利潤豐厚的跨太平洋貿易,也曾偷偷派出一艘商船前往阿卡普爾科港,但也同樣遭到西班牙人的驅逐。這麼多年來,葡萄牙人一直將其在遠東地區獲得的政治、經濟和宗教利益視為禁臠,堅決禁止西班牙人的染指企圖。”
“據聞,菲律賓殖民政府準備出台一項法令,要求留居馬尼拉的葡萄牙人按照大明商人的管理原則,最多隻能停留三個月時間。期限一旦超過,將一律被驅逐出境。澳門的葡萄牙人對此很是不滿,揚言以斷絕東方商品貿易來威脅西班牙人,以期讓對方放棄這個法令。”
“所以呀,兩‘牙’之間的矛盾還是很深的,已經到了相看兩相厭的地步。葡萄牙人明明知道我們在美洲大陸設立據點,潛心發展,對西班牙人的殖民勢力必然會構成一定威脅,而且還侵犯了西班牙所聲稱的領土主權,但他們依舊允許我們采購一批火炮和火槍,以為自衛所用。”
“說不定,哪天我們要跟西班牙人打起來,葡萄牙人不僅不會下場幫西班牙人,而且還會暗中對我們施以大量的軍火支援,好讓西班牙人吃點苦頭,倒點大黴!”
“那就好!”鐘明輝聽了,頓時鬆了一口氣,“我還擔心,跟葡萄牙人合作,讓他們幫著運送移民,萬一哪天,他們便將我們的啟明島的位置透露給西班牙人,導致我們陷入一個危險的境地。”
“但是,我們也不能太過高看葡萄牙人的節操。”孟勝新說道:“要是某一天,他們為了從西班牙人手中換取更為重大的利益,也說不定會將我們給賣了。此次,我向葡萄牙人訂購了三十二門各式火炮以及三百支火繩槍,還有火藥一百桶,就是要更進一步加強我們啟明島上的防禦能力。”
“嗯,孟教官考慮得周到。”鐘明輝點頭說道:“我們確實不能將自己的命運掌握在他人手中,一切要皆以我為主,不為外人所左右。待我們的實力增長到能自保的程度,甭管西班牙人,還是葡萄牙人,統統踢到一邊。”
“嗬嗬……”孟勝新笑了笑,“以我為主的基本原則冇有錯,但與外來勢力進行必要的合作,也是不可或缺的。我們的宗旨就是,為了發展,為了增強實力,就需要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把我們的敵人變得少一點,我們的合作夥伴變得多一點。”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在實力不濟的時候,隻有依靠手段和計謀,采取縱橫捭闔技巧,玩點心眼,換來猥瑣發育的機會。待你實力強大了,自然要以堂堂之陣、煌煌之勢,碾壓你的所有敵人。”
“確實如此。”鐘明輝深以為然,“實力不夠時,一定要先低頭。能力不足時,一定要先藏鋒。嗯,我們這叫韜光養晦,以待時機。……呃,孟教官,你說我們要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那麼,大明的海盜可以團結嗎?”
“大明的海盜?”孟勝新狐疑地看著他,“怎麼,有大明海盜尋到我們頭上了?”
“差不多吧。”鐘明輝斟酌了一下,然後說道:“前些日子,我在廣州街頭遭到了一群上岸的大明海盜襲擊。一番較量之下,打死兩個,還捉了三個回來,然後從他們口中得到一個訊息。怎麼說呢?我覺得這個訊息對我們而言,可能是一個獲得大明近岸基地的機會。當然,也可能是一個陷阱,說不定就折了人員和財物。”
“說來聽聽。”孟勝新露出審慎的表情。
“你知道海盜陳衷紀嗎?”
“陳衷紀?……這號人物還真不知道。”
“那鄭芝龍,你該知道吧?”
“嗯?……”孟勝新眉頭一挑。
如今,在大明沿海跑海外貿易的商人和貨船,哪個不知道鄭芝龍的大名!
去年,福建巡撫熊文燦成功招撫鄭芝龍,詔授海防遊擊,任“五虎遊擊將軍”,坐鎮閩海。
此時,鄭芝龍有部眾數萬餘人,大小船隻千餘艘,受撫後,仍率領原部,製霸大明沿海。
儘管歸附了大明朝廷,當了敕封的海防遊擊將軍,但鄭芝龍仍舊憑藉其強大的海上實力,迫使荷蘭東印度公司達成了一項沿海貿易協定,規定了荷蘭人前來大明貿易的次數、船隻噸位、交易規模,以及繳納稅金的額度。
赫赫威名的“海上馬車伕”竟然在遠東地區,囿於形勢所迫,不得不向鄭芝龍低頭,由此可見,鄭氏於大明之海,是何等的煊赫!
難不成,鐘明輝遇到了鄭芝龍派來廣州的人?
“數年前(1625年),鄭芝龍與一眾海盜在笨港(今台北港)結拜為兄弟,稱號十八芝。”鐘明輝繼續說道:“而這個陳衷紀就是十八芝中的一個。不過,這傢夥不滿鄭芝龍年紀輕輕就坐上了頭把交椅,冇多久便帶著所屬海盜團夥離開了笨港,過著半商半盜的日子。”
“兩年前,就是他們在伶仃洋海域偷襲了我們的‘破浪號’,結果被打死打傷三十餘人。後來,陳衷紀這傢夥也經受不住誘惑,接受了大明朝廷的招安,成了海防千總官,算是上岸混入朝廷體製裡了。不過,去年九月,他在澎湖被十八芝中的另外一個兄弟李魁奇給宰了。”
“這個陳衷紀雖然也投了大明朝廷,但他卻並未放棄此前占據南澳島據點,將他的大部分家眷和財物都放置於該島。當他的死訊傳來後,島上的海盜們立時分崩離析,搶了財物各自逃散。不過,目前還有約兩百六十多名海盜及家屬仍滯留在島上,日子過得很是艱難。”
“因為陳衷紀活著的時候,既不容於鄭芝龍勢力,又遭到其他尚未投附朝廷的海盜敵視,可謂是兩頭都不討好。嗯,這也是造成他橫死澎湖的主要原因之一。那些還留在南澳島上的殘餘海盜和婦孺,哪兒都不敢去。”
“要是上了岸,肯定會被官府和鄭氏吞得皮骨不剩。可要是繼續留守下去,說不定哪天就會被尋仇的海盜找了過來將他們一網打儘。這些人呢,彷徨之際,便想著要找個靠山,尋個門路,以求活命。”
“所以,你認為我們應該去收服這群海盜,然後將南澳島據為臨近大明的一箇中轉基地?”孟勝新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憑我們目前的實力,哪有能力收服一群海盜!彆到時候,引狼入室,給我們造成巨大的麻煩。”
“我覺得,可以試試。”鐘明輝有些不甘心地說道:“南澳島上的海盜已經是走投無路了,想要投官府,手裡冇什麼像樣的本錢,想要歸附鄭芝龍,但人家根本不稀罕,說不定還要為了永絕後患,會將他們一網打儘。”
“若是我們施以一點恩惠,說不定就能把他們招攬過來。一百多海盜,起碼半數以上都是海上的老手,將他們打散了整訓一下,就能充實我們的水手規模。”
“你就不怕這些海盜再次反水,背後捅我們一刀?”
“我們可以將他們的家眷和親人全都運至啟明島,以為人質。”
“海盜都是一群窮凶極惡之輩,會在乎家眷家小的死活?”
“但總得試試吧。”鐘明輝眨了眨眼,“那天,我們恰好乾掉了這股海盜中最為死硬的一個頭目。如此一來,能說上話、管上事的好像就隻剩下一個讀過幾天書的海盜頭目了。既然讀過書,那麼有些事情就能好好談一談了。”
“……試試?”
“試試!有棗冇棗,先打一杆子再說。……萬一,要是來了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