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渾身像被拆過一遍又重新拚起來。
手腕上的青紫比昨天更深了,一圈一圈的,像戴了褪不下來的鐲子。鎖骨上的咬痕結了痂,黑紅色的,摸上去有點疼。腰側的手指印變成了深紫色,按一下,底下的肉還是軟的。
大腿內側的淤青最多。一片一片的,青的,紫的,還有發黃的。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發黃的——也許是最早撞的,也許不是。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腰用不上力,胳膊也在抖。我試了兩次才坐起來,後背的汗已經濕透了睡衣。
床單已經換過了。不是他換的,應該是傭人。幹淨的,白色的,沒有血跡。床頭櫃上放著粥,還溫著。旁邊有一杯水和一板藥片。止痛藥。
我盯著那板藥看了很久。我沒有吃。我不想吃他給的東西。
我下床去衛生間。腿一落地就軟了,膝蓋差點磕在地上。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衛生間的鏡子裏,我看到了自己。
鎖骨上的咬痕很顯眼,牙印清清楚楚。脖子側麵也有紅印,不是咬的,是手指掐的。我偏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青紫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我拉起睡衣下擺,腰側的手指印像有人拿筆在上麵畫了一圈。
我放下衣服,沒有再看。
我洗完臉,換了衣服,走出去。粥已經涼了。我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不是因為我餓,是因為我不喝他會再來,會坐在那裏看著我喝。我不想見他。
門沒有鎖。他說過我可以在樓裏自由走動。我走出去,走廊裏沒有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地上有一道長長的光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樹。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有一隻鳥站在樹枝上,歪著頭看我。我看了它很久,它飛走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的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肩膀往上聳,整個人往牆邊縮,手指攥緊了窗沿。我轉過頭,厲衍洲站在走廊那頭,手裏端著一杯水。他看到我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隔著走廊對視了幾秒。
他走過來。他每走一步,我就往牆邊縮一點。他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我猛地往後一縮,後背撞在牆上,悶響一聲。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隻是給你水。”他說。
我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手還舉著。過了一會兒,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門關上了。
我蹲下來,抱著膝蓋,渾身發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他沒有打我,沒有罵我,沒有掐我的脖子。他端了一杯水過來。
可我的身體在抖。從骨頭裏往外抖,控製不住。
那天晚上,他沒有來臥室。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走廊裏有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攥緊被子。門沒有開。腳步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然後另一扇門開了,關了。
他去了別的房間。
我鬆了一口氣。但不知道為什麽,眼淚流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沒有來臥室。他讓傭人送飯。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門口放一個托盤,粥、菜、米飯,按時按點。我吃完把空碗放在門口,下次來的時候就會被收走。
我沒有見到他。
但我知道他在。走廊裏的腳步聲,書房裏的燈光,深夜偶爾傳來的聲響。他在那棟樓裏,隻是不在我身邊。
有時候我會在走廊裏碰到他。我開門出去,他剛好從書房出來。他看到我,腳步會頓一下。我會立刻低下頭,貼著牆走,繞開他。他不說話,也不跟過來。
有一次我在窗邊站著,他從身後經過。我沒有回頭,但我的肩膀自己縮了起來,手指攥緊窗沿。他的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我鬆開了手。
我開始失眠。
閉上眼睛就看到那天的畫麵。他的臉湊得很近,眼淚掉在我臉上。他的手掐著我的腰,按著我的手腕。我的身體被壓進床墊裏,動不了。
我不敢閉眼。一閉眼就疼。
我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窗簾縫裏透進來月光,白色的,冷冷的。我看著那道光線從左邊移到右邊,從白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灰色。天亮了。
我開始做噩夢。
夢裏他在追我。我在走廊裏跑,走廊很長很長,沒有盡頭。他在後麵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麵上,一下一下。我跑不動了,蹲下來,他走到我麵前,伸出手——
我醒了。枕頭濕透了。
白天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樹。那隻鳥又來了,站在同一根樹枝上。它歪著頭看我,叫了兩聲。
“你也不怕我。”我小聲說。
它跳了一下,飛走了。
第十五天,陸薇來了。
我正在窗邊坐著,門開了。她走進來,穿著高跟鞋,頭發燙了大卷,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善意的,是那種——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笑。
“你怎麽又來了?”我說。我的聲音很沙啞,好幾天沒說話,嗓子像生了鏽。
“來看看你。”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翹著腿,“聽說你見奶奶了?”
我的手指攥緊了。
“衍洲對你挺好的。”她說,“讓你見奶奶,給你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你知道他以前是什麽樣嗎?他連我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彎下腰,盯著我的臉。
“他那天晚上都做什麽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在你房間裏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出來的時候,手上有血。”
我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她直起身,“他以前很克製的。你不該惹他。”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問。
“我想幫你。”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心裏。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如果你想走,打這個電話。我會安排人接你。”
“為什麽?”
“因為你不屬於這裏。”她說,“你隻是一個長得像她的替身。他不愛你,他恨你。你待在這裏越久,他會越恨你。總有一天,他會做出讓你後悔的事。”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已經做過了。”她說。
門關上了。
我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紙條。紙是白色的,字是藍色的圓珠筆寫的,號碼很清楚。
我把紙條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聽到走廊裏有腳步聲。不是平時的腳步聲,是那種不穩的、搖晃的。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瓶酒。他的眼睛紅紅的,襯衫領口敞著,頭發亂糟糟的。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你見她了。”他說。聲音含糊,舌頭像打了結。
陸薇。他說的是陸薇。
我沒有說話。
他走進來,走得不穩,肩膀撞了一下衣櫃。他踉蹌了一下,站在我麵前,彎下腰,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酒味很濃。
“她跟你說了什麽?”他問。
“沒有。”
“她讓你跑?”他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手指抓住我的肩膀,“你想跑?”
“我沒有——”
“你騙我。”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我臉上,“你騙我。你每次都會跑。你每次都會。”
他趴在我身上,臉埋在我頸窩裏。他的身體在發抖,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脖子上。
“別跑。”他說,“求你了。別跑。”
我沒有動。我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頭發裏。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他睡著了。
我把他從身上推開。很重,我推了好幾次才推開。他倒在床上,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
我坐起來,看著他。睡著的時候他的眉頭是皺著的,手攥成拳頭,像在抓什麽東西。
我下了床,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冷冷的。
我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紙條。號碼還在。紙被汗水浸濕了,字有點糊,但還是能看清。
我走到衛生間,把紙條扔進馬桶裏。
水衝下去,紙條轉了兩圈,不見了。
我蹲在馬桶邊,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我不敢跑。不是因為他會把我鎖起來,是因為我怕他死了。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他說的那句話。你答應過我,等我回來就嫁給你。
不是我說的。是她。可我的心口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