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薇走後第三天,我做了決定。
不是因為信她,是因為我怕。怕厲衍洲再喝一次酒,怕他再走進那扇門,怕我再醒來的時候身上又多了新的痕跡。我的手腕上還有上次留下的青紫,顏色已經從深紫褪成黃綠,像快要凋謝的花。但我知道,隻要他再碰我一次,那些顏色會重新回來,更深,更重。
我趁傭人送飯的時候偷了一把水果刀。很小,刀刃隻有手指長,藏在枕頭底下,白天不敢動,晚上不敢睡。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知道如果被抓到,他會做什麽。
我選了一個晚上。厲衍洲出門了。傭人告訴管家的時候我在走廊裏聽到了——他要參加一個晚宴,淩晨纔回來。車開走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引擎聲越來越遠,然後整棟樓安靜下來。
我換了一雙運動鞋,把水果刀塞進褲腰裏,用衣服蓋住。手環還戴在手腕上,黑色的,很細。我知道他能定位到我,但我想賭一把——賭他來不及趕回來,賭我能在被發現之前跑出去。
門沒有鎖。他說過我可以在樓裏自由走動。我走出臥室,走下樓梯,穿過走廊。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每一步都有迴音。心跳太快了,快到我喘不上氣。我的手心全是汗,水果刀的柄從腰裏滑了一下,我用手肘夾住。
一樓的大門是電子鎖。我按了幾下,螢幕顯示需要密碼。我不知道密碼,試了幾次,全錯。我的心沉了下去。廚房的後門,鎖著。客廳的落地窗,鎖著。健身房的門,鎖著。我跑遍了整棟樓的每一個出口,每一扇門都打不開。
我回到一樓的走廊,站在那裏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眼睛被蟄得發疼。我靠在牆上,閉上眼。出不去。他早就算好了。所謂的“自由走動”隻是一條更長的鏈子,籠子還是那個籠子。
身後傳來門開的聲音。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我轉過身,厲衍洲站在走廊那頭。他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晚宴的打扮。但他的領帶鬆了,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另一種——像風暴來臨前天空的顏色。
他不是從外麵回來的。他是從樓上走下來的。他沒有走。他一直在這裏。他在等我。
“你要去哪?”他問。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但我聽得出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我沒有說話。我的手伸到腰後,摸到了水果刀的柄。我的手在抖,抖得幾乎握不住。
“我問你,你要去哪?”他走過來。皮鞋踩在地麵上,一下一下。我往後退,背撞上牆壁。他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從腰後拽出來。水果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刀,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什麽都沒有。那種空比我見過的任何表情都可怕。
“你想殺我?”他問。
“不是——”
“還是想殺你自己?”
我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收緊了,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你跑不掉的。”他說,聲音很低,“我說過,你跑不掉的。”
他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拖上樓。我踉蹌著跟在後麵,膝蓋磕在台階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氣。他沒有停。他把我拖進臥室,推進去,我摔在地上,手肘撐了一下,骨頭撞在地板上,悶響一聲。
他關上門。電子鎖嘀的一聲。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我。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他的手指在發抖,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你為什麽不能老實待著?”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你為什麽每次都要跑?你為什麽就不能——為什麽——”
他沒有說完。他走過來,彎下腰,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從地上拽起來。布料勒住我的脖子,我喘不上氣。他把我摔在床上,床墊彈了一下,我的後腦勺磕在床頭板上,眼前發黑。
“厲衍洲——你聽我說——”
他沒有聽。他壓上來,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隻手扯我的衣服。釦子崩開,彈到地上。我的身體開始發抖,從骨頭裏往外抖,控製不住。
“不要——求你了——不要——”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我推他的胸口,推不動。我蹬腿,他用膝蓋壓住我的腿。
“你為什麽要跑?”他的臉湊得很近,眼淚掉在我臉上,“你為什麽要逼我?”
他的手從我的脖子滑下去,扯開我的褲子。我尖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短。我的指甲抓他的手背,抓出一道血痕,他沒有躲。他解自己的皮帶,金屬扣碰撞的聲音在房間裏一下一下地響。
“厲衍洲——你放開我——你聽到沒有——”
他沒有放開。他俯下身,壓上來。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對著鼻尖。他的呼吸打在我臉上,又重又燙。
“你是我的。”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隻能是我的。”
疼。比上次更疼。
我的身體弓起來,像被電擊了一樣。我的手指攥緊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我尖叫了一聲,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悶哼。他沒有停。我的後腦勺又撞在床頭板上。
“疼——你停下——求你了——停下——”
我的眼淚往外湧,視線模糊成一片。他手指掐進我腰側的肉裏,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我伸手推他的臉,推他的肩膀,推他的胸口。他抓住我的手腕按在頭頂,一隻手握住兩個。我掙不開。我的腿蹬他,他用膝蓋壓住。我整個人被釘在床上,動不了。
“你跑一次,我就讓你疼一次。你跑兩次,我就讓你疼兩次。你跑到什麽時候,我就讓你疼到什麽時候。”
他的眼淚掉在我臉上,一滴一滴的,和我的混在一起。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快要斷裂的抖。
“你別跑了。”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在求我,“你別跑了行不行?”
我沒有回答。我說不出話。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隻有眼淚在往外湧。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裏,嘴唇貼著我的麵板,一下一下地親。不是吻,是那種——像是在確認什麽,確認我還在這裏,確認我沒有消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停下來。他趴在我身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心跳隔著麵板傳過來,又快又亂。我沒有動。我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頭發裏。
過了很久,他撐起身體,低頭看著我。
我的衣服被扯得稀爛,掛在身上。手腕上有他按出來的紅印,新疊著舊。鎖骨上有新的咬痕,破了皮,血珠滲出來。腰側的手指印青紫一片。大腿內側也有淤青。
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
“對不起。”他說。
我沒有回答。
他下了床,去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他蹲在床邊,拉過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動作很輕,和剛才判若兩人。擦完手,他擦我的臉。毛巾碰到我眼睛的時候,我偏了一下頭。他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麽。他把毛巾放在床頭櫃上,從衣櫃裏拿了一件幹淨的衣服,放在我手邊。
然後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說話。我背對著他,把被子拉過來,矇住頭。被子底下很黑,我蜷縮著身體,膝蓋收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我咬著被角,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不會再碰你了。”他說,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我發誓。這次是真的。”
門關上了。電子鎖嘀的一聲。
我在被子裏縮了很久。久到被子裏的空氣變得又悶又熱,久到我的眼淚流幹了。我從被子裏出來,看了看床頭櫃上的衣服。白色的棉質睡衣,疊得整整齊齊。
我沒有穿。我把那件被扯爛的衣服重新穿上。釦子掉了,用別針別住。衣領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鎖骨上的咬痕。我沒有遮。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穿這件破衣服。也許是想記住。也許是不想讓他覺得他做什麽都可以被原諒。
第二天早上,他來了。手裏端著粥。
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看我。他的眼睛腫著,眼底烏青很重,像一夜沒睡。
“吃吧。”他說。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沒有關。
走廊裏傳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別的聲音。我仔細聽了一下——是嘔吐聲。從衛生間傳來的,門關著,但聲音還是漏出來了。他在吐。
我下了床,走到衛生間門口。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我看到他跪在馬桶前,手撐著馬桶邊緣。他的肩膀在抖,吐出來的東西混著水和藥片——白色的,圓形的,還沒有完全化開。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吐完,衝了水,抬起頭。鏡子裏的他看到我了。我們的目光在鏡子裏撞上。他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紅紅的。
“你在看什麽?”他的聲音沙啞。
“你在吃什麽藥?”
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開啟水龍頭洗了洗臉,用毛巾擦幹。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不關你的事。”他說。他從我身邊走過去,回了書房。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在吃藥。他吐了。不想讓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門口的地上發現了一個藥瓶。可能是他從口袋裏掉出來的,白色的塑料瓶,沒有標簽。我撿起來擰開蓋子,裏麵還有幾片藥。白色的,圓形的,和他在衛生間吐出來的一樣。
我拿出手機——他給我的那部,隻能打他的電話,不能上網——拍了一張藥片的照片。然後我把藥瓶放回地上,回到臥室。
第二天,陸薇又來了。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手機。
“考慮得怎麽樣?”她問。
我把陸薇拉到走廊盡頭,確定周圍沒有人。我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東西。”
我把藥片的照片給她看。“這是什麽藥?”
陸薇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這不是普通藥。這種藥需要處方,應該是精神科的。”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從哪裏拿到的?”
“你別管。幫我查。”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點了點頭。“等我訊息。”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厲衍洲沒有來臥室。走廊裏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又走了。書房的門開了又關,然後安靜了。他整夜沒有出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簾縫裏透進來月光,白白的,冷冷的。我的手腕還在疼,鎖骨的咬痕也在疼。身體裏麵更疼。
但比那些更疼的,是胸口那個地方。我不知道那叫什麽。不是心髒。比心髒更深。
我在想他跪在馬桶前摳喉嚨的樣子。白色的藥片混著胃液吐出來,他撐著馬桶邊緣的手在抖。他吃那些藥多久了?一個月?一年?五年?
我閉上眼睛,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你活著就是在欠她。
另一個聲音說,他也在欠。他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