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腦子裏隻剩下一件事:見奶奶。
厲衍洲說不行。他說我會跑。他說“你每次都會”。我不知道他說的“每次”是什麽意思,但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待在這裏,奶奶可能等不到我。
我開始絕食。
第一天,他送來的粥我沒動。他等了半小時,我坐著不動。他站起來端粥遞到我嘴邊,我偏開頭。他把碗放下,走了。
第二天,他又送來。我還是不吃。他灌了一次,我吐了。他站在那裏看著我,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你想怎樣?”聲音壓得很低。
“我要見我奶奶。”
他轉身走了。
第三天,我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嘴唇幹裂,頭暈得厲害,整個人輕飄飄的。門開了,他走進來,蹲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他的手在抖。
“你在發燒。”他說。
我沒有說話。
“你三天沒吃東西了。”他的聲音有一絲我從沒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害怕。
“我要見我奶奶。”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碗放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明天。我讓你見她。”
第四天早上,他來了。手裏沒有飯,隻有一件外套和一條圍巾。他拉著我下樓,上車,開到醫院門口。
奶奶躺在病床上,比上次更瘦了。她看到我,笑了。我握住她的手,忍住眼淚。隻待了十分鍾,我怕待久了會露餡。
回去的路上,我沒有說話。他看著前方開車,也沒有說話。
晚上,他過來了。
他走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勁。他的眼睛紅紅的,身上有很大的酒味,襯衫領口敞著,頭發亂糟糟的。他手裏拿著一瓶酒,已經喝了半瓶。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我。那種眼神不是平時的冷,是熱的,燒得發燙的那種熱。他盯了我很久,久到我後背開始發涼。
“我讓你見她了。”他的聲音含糊,舌頭像打了結,“你滿意了?”
我沒有說話。
他走過來,走得不穩,肩膀撞了一下床柱。他踉蹌了一下,把手裏的酒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臉湊到我麵前。酒味撲麵而來,混著他身上的氣息,濃得讓我想偏開頭。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他的聲音低到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你長著她的臉,用著她的名字,住著她的房間。她死了,你活著。你憑什麽活著?”
他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我疼得皺眉,伸手推他的手臂。
“你放開我——”
他沒有放。他的手從肩膀滑到我的脖子,手指收攏。不是掐,是那種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力道,緊到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壓在我的麵板上。
“你知道我有多想讓她回來嗎?我什麽都願意做。什麽都願意。”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從眼眶裏滾出來,砸在我臉上,“可她回不來了。”
“厲衍洲,你喝多了——”我推他的胸口,他紋絲不動。
他的手從我的脖子滑下去,抓住我的衣領,猛地一扯。釦子崩開,彈在地板上,發出細小的聲響。我的胸口暴露在空氣中,涼意一下子湧上來。我尖叫了一聲,雙手護住自己,往後縮。
“不要——你別碰我——”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頭頂。一隻手握住我兩個手腕,他的手指箍得很緊,我掙了幾下,手腕上的麵板被磨得生疼,根本掙不開。
“你放開我!厲衍洲!”
他沒有停。他的另一隻手扯開我的衣服,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房間裏很響。我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我渾身發抖,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我抬腿踢他,膝蓋撞在他大腿上,他悶哼了一聲,但沒有躲。他用身體壓住我的腿,把我整個人嵌進床墊裏。
“不要——求你了——不要——”
我哭喊著,聲音大得自己都覺得刺耳。他不說話。他的臉埋在我頸窩裏,呼吸又重又燙,酒味熏得我頭暈。他的手在我身上摸,從腰側到肋骨,從肋骨到胸口。他的掌心很燙,指腹的薄繭刮過麵板,又疼又麻。我扭著身體想躲,他的手指掐住我的腰,把我按回去。
“別動。”他的聲音悶在我脖子上。
“你放開——啊——”
他的手指掐在我腰側的軟肉上,疼得我叫出聲。他的手從腰側滑下去,扯我的褲子。我蹬腿,他一把抓住我的腳腕,往兩邊掰開。我的膝蓋撞在床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厲衍洲——你停下——你聽到沒有——”
他跪在我兩腿之間,低著頭解自己的皮帶。金屬扣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一下一下地響,像某種倒計時。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視線模糊成一片。我的手被他按著,動不了。我的腿被他壓著,也動不了。我整個人被釘在床上,像一隻被翻過來的蟲子。
他解開了。他俯下身,壓上來。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對著鼻尖。他的眼淚掉在我臉上,和我的混在一起。
“別離開我。”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求你了。”
我尖叫了一聲,卻沒能發出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悶哼。我的身體本能地往上縮,他按住我的胯骨把我拉回來。他的手指掐進我腰側的肉裏。
“疼”
我的身體跟著晃動,眼淚甩落在枕頭上。我張著嘴,發不出聲音,隻有眼淚無聲地湧。
我的指甲抓他的後背。我不知道抓到了什麽,指甲陷進肉裏,他悶哼了一聲,但沒有躲。我的身體被他撞得往上移,後腦勺磕在床頭板上,疼得我眼前發黑。他伸手墊在我的腦後,但動作沒有停。
“厲衍洲——求你了——”
我哭喊著,聲音又尖又碎。我的身體像被拆開了一樣。我的腿被他壓得發麻,腳趾蜷縮著,蹬不到任何地方。我的手在他後背上抓,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沒有反應。
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裏。他的眼淚是燙的,一滴一滴落在我脖子上,沿著鎖骨往下淌。他的嘴唇貼著我的麵板,一張一合,反複說著同一句話。
“別離開我。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我沒有力氣回答了。我的嗓子喊啞了,隻能發出氣聲。我的眼淚還在流,但已經沒有聲音了。我盯著天花板,燈光刺得我眼睛疼,但我沒有閉眼。我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停下來。
他趴在我身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心跳隔著麵板傳過來,又快又亂。他的臉還埋在我頸窩裏,眼淚還在一滴一滴地落。我躺在那裏,渾身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裏往外抖,控製不住。
他撐起身體,低頭看著我。
我的衣服被扯得稀爛,掛在身上,遮不住什麽。我的手腕上有他按出來的紅印,青紫色的,像一圈手鐲。鎖骨上有咬痕,破了皮,血珠滲出來。腰側有手指掐出來的淤青,腿上也有。我的腿還在發抖,合不攏。
他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眼眶又紅了。
“對不起。”他說。
我沒有回答。我偏過頭,不看他。
他下了床,去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他蹲在床邊,拉過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毛巾是溫熱的,擦過指縫的時候帶走了黏膩的汗意。他的動作很輕,和剛才判若兩人。擦完手,他換了毛巾的另一麵,擦我的臉。毛巾碰到我眼睛的時候,我偏了一下頭。他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麽。
他擦完,把毛巾放在床頭櫃上。他從衣櫃裏拿了一件幹淨的睡衣,放在我手邊。然後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說話。我背對著他,把被子拉過來,矇住頭。
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我不會再碰你了。”他說,“我發誓。”
門關上了。電子鎖嘀的一聲。
我縮在被子裏,渾身還在發抖。身體裏麵好像有什麽東西。我沒有去看。我不敢看。
我把臉埋進枕頭裏,咬住枕套。眼淚又湧了出來,止不住。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你活著就是在欠她。你活著就是在欠她。也許他說得對。也許我真的不配。
我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紅印一跳一跳地疼。鎖骨上的咬痕也在疼。身體裏麵更疼,從骨頭縫裏往外疼。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睡著的。我隻知道醒來的時候,枕頭濕透了,渾身像被拆過一遍又重新拚起來。床單上有血跡,幹了的,暗紅色的,一小片。
門開了。他走進來,手裏端著粥。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看我。
“吃吧。”他說。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沒有關。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渾身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青紫更深了,鎖骨上的咬痕結了痂,腰側的手指印變成了深紫色。大腿內側也有淤青,一片一片的。
我端起粥,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燙,燙得我舌頭發麻,但我沒有停。喝完粥,我靠在床頭,盯著手腕上的手環。
黑色的,很細,像一個普通的運動手環。但它不是。它是他給我戴上的籠子。鏈子解了,籠子還在。
走廊裏沒有腳步聲。他今天不會來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