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之後,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櫃子裏的相簿已經被他收走了,但我腦子裏還留著那些照片。她的臉,他的笑,他們靠在一起的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裏又響起了腳步聲。
門開了。厲衍洲走進來,手裏拿著一瓶酒。不是平時那種冷,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撐了很久,終於撐不住了。他的眼睛紅紅的,身上有酒味,但不濃。襯衫領口鬆著,頭發也有些亂。
他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把酒瓶放在地上。他沒有看我,盯著對麵的牆。
“我今晚不想一個人待著。”他說。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我怕他。
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她叫沈鹿。”他說,聲音很低,“和你一樣的名字。”
我沒有接話。我知道他在說那個死去的人。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十八歲。剛上大學。”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她走丟了,找不到報到的地方。我路過,她攔住我問路。我告訴她怎麽走,她說謝謝,然後笑了一下。”
“我從來沒見過那種笑。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像全世界的好事都砸在她一個人身上。”
我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虎牙。
“後來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那所學校的學生。她走錯了校區。”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起往事時本能的反應,“但她還是考進來了。第二年。她說她找了我一年。”
他拿起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們在一起四年。”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怕打雷,不喜歡香菜,睡覺喜歡蜷在左邊。她喜歡聽雨聲,喜歡在窗台上看書,喜歡在我加班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講她今天遇到的事。她講得很無聊,但我愛聽。”
他停下來,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著。我以為他要哭了,但他沒有。他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五年前,她出車禍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報告,“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我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他的手指攥緊了酒瓶,指節泛白。
“我找了五年。五年。”他說,“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她的朋友,她的同學,她去過的地方。什麽都沒有。她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裸的痛苦。
“直到你出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一樣的臉,一樣的虎牙,一樣不喜歡香菜,一樣怕打雷。”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你連蜷在左邊的習慣都和她一樣。”
“可你不是她。”他說,“她死了。我親眼看著下葬的。你不是她。”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恨你這張臉。”他說,“你活著,她死了。你不該用這張臉活著。”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臉。手指從眉心劃到鼻尖,從鼻尖劃到人中,從人中劃到嘴唇。動作很輕,但他的手在發抖。
“有時候我看著你,會以為是她回來了。”他說,“然後你開口說話,聲音卻不一樣。你走路的樣子不一樣。你笑起來也不一樣。”他收回手,“你就不是她。”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些傷疤,”他說,“是我自己割的。因為我想死。但我又不敢死。我怕她回來的時候找不到我。”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滿臉。
他找了她五年。他割自己的手腕。他不敢死,怕她回來找不到他。可她已經死了。他把一個陌生人關在地下室裏,隻是因為那張臉。他不隻是在折磨我,也是在折磨自己。
第二天早上,厲衍洲來送早餐。和平時一樣,淡淡的,冷冷的,好像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坐在椅子上看著我。
“吃吧。”他說。
我沒有動。我看著他,問了一句話。
“我想見奶奶。”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裏沒有表情。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會跑。”
“我不會。”
“你會。”他說,“你每次都會。”
每次。這個詞紮進我的腦子裏。他說的好像不止一次。但我沒有問。我不敢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奶奶在醫院裏,沒事。有人照顧她。”他說,“你聽話,她就好好的。”
門關上了。
我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燙得我舌頭發麻,但我嚐不出味道。我的腦子裏全是他昨晚
說的話。他找了她五年。他割自己的手腕。他不敢死。
他把我關在這裏,不是因為恨我。是因為他太痛了。痛到需要一個東西來讓他活下去,哪怕那個東西是他恨的。
我放下碗,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樓下有一個人影在修剪花圃,彎著腰,拿著剪刀,一下一下地剪。
我想逃。但我不想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