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室待了十幾天之後,他把我換到了樓上的臥室。
搬到樓上臥室之後,我以為日子會好過一點。至少能看見陽光了。
但厲衍洲還是每天來三次,坐在那裏看著我吃飯。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手腕上的鏈子換成了更細的銀鏈,但長度隻夠我在房間裏走動。腳上的鏈子還在,他一直沒有解開。
第十天的時候,家裏來了一個人。
那天下午,厲衍洲不在。我正在窗邊站著,門突然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穿得很講究,頭發染成栗色,嘴唇塗著口紅。她看到我的時候,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怎麽還活著?”她的聲音尖得刺耳。
我愣住了。她認識我?
她走進來,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假貨。“你是那個家教?”她冷笑了一聲,“還真是像。一模一樣。但你看看你,哪裏比得上她?”
“你是?”我問。
“陸薇。”她說,“厲家世交。我從小就和衍洲在一起。”她故意把“在一起”三個字咬得很重,眼睛盯著我,等著看我難受。
我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為什麽關你嗎?”她走近一步,“因為你長得像他的未婚妻。沈鹿。五年前死了。你隻是一個替身,一個替代品。你以為他對你好?他對你好是因為你這張臉。換一個人長成這樣,他也一樣關。”
我的手攥緊了窗沿。
“你知道沈鹿是什麽樣的人嗎?”陸薇的聲音放低了,像在說一個秘密,“她比你高貴一萬倍。她的氣質,她的教養,她的善良,你拿什麽比?你連她的一根頭發都比不上。”
我沒有說話。指甲掐進掌心裏,疼,但我不想在她麵前露出表情。
門開了。厲衍洲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應該是剛從樓下上來。他看到陸薇,眼神冷了下來。
“誰讓你進來的?”
陸薇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笑容。“衍洲,我來看你。伯母說你最近都不回家,我擔心你。”
“出去。”厲衍洲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
陸薇的笑容掛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轉身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永遠比不上她。”
門關上了。房間裏隻剩下我和厲衍洲。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走到我麵前。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臉。我偏頭躲開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垂下去。
“我到底是誰?”我問。
他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等到走廊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然後從床上爬起來。我翻遍了臥室的每一個角落。床頭櫃、衣櫃、梳妝台、床底。我知道他在這個房間裏藏了東西,那些關於沈鹿的東西。
衣櫃最裏麵,疊著幾件舊衣服。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什麽硬硬的東西。我把衣服撥開,看到一本相簿。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我拿出來,翻開第一頁。是照片。一個女孩,站在花叢裏,穿著白裙子,對著鏡頭笑。她的臉和我一模一樣。
我繼續翻。每一張都是我。不,是她。沈鹿。她和厲衍洲的合影,在湖邊,在樹下,在雪地裏。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摟著她的腰,兩個人都在笑。我從來沒見過厲衍洲笑成那樣。照片裏的他眼睛裏有光,和現在完全不同。
有一張照片是兩個人的自拍,她舉著手機,他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的臉離鏡頭很近,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虎牙。
我繼續翻。後麵是更早的照片,她穿著校服,紮著馬尾,站在校門口。旁邊是厲衍洲,也穿著校服,比她高出一個頭,低頭看著她。
我的手指停在那張照片上。那件校服胸口有一個校徽,藍底白邊,盾牌形狀。我覺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裏見過。校門口的梧桐樹、鐵柵欄、門衛室旁邊那塊寫著校名的石碑——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我不記得這所學校。可不知為什麽,我的手指不自主的發抖。
身後突然傳來門開的聲音。
我猛地轉身。厲衍洲站在門口。他看到我手裏的東西,臉色一下子變了。不是平時那種冷,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像被人撕開了傷口。
“誰讓你碰這些的?”他衝過來,一把奪走我手裏的相簿。動作很猛,我的手背被他打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他把東西塞回櫃子裏,關上櫃門,轉過身盯著我。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
“我問你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誰讓你碰的?”
“我自己翻的。”我說,聲音在發抖,但我沒有躲,“她是誰?為什麽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他的手指很涼,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被觸到底線之後的憤怒。
“你不配提她。”他說,聲音低到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不配看她的照片,不配知道她的名字。你什麽都不配。”
“那我是誰?”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手上,“我為什麽長得像她?為什麽我的筆跡和她一樣?為什麽我的虎牙、我的習慣、我的恐懼,你都知道?”
他的手在發抖。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掐死我。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你隻是碰巧。”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在說服自己。
“我不信。”
“你信不信都一樣。”他的聲音又冷了下來,“你不是她。她死了。你活著,但你不是她。”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沒有關,但我聽到他在走廊裏停下來,然後一拳砸在牆上。悶響一聲。我縮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走回來,站在門口。他的手背在流血,骨節破了皮。他沒有看我。
“不要再翻我的東西。”他說,“下次,我會把你鎖起來。”
他走了。這一次,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他說我隻是碰巧。可我不信。那本日記是我的筆跡。我的身體認得這些東西。我的心口在疼。
可他那麽恨我提起她。他那麽恨我。
我叫沈鹿。我有一張和死去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臉。我的筆跡和她一樣。我的虎牙、我的習慣、我的恐懼,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說沈鹿五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