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厲衍洲每天來三次。送飯，換藥，收碗。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我發現他失眠好像很嚴重，眼底總有烏青。他坐在那裏看著我的時候，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
第四天晚上，我發燒了。
腦袋昏沉沉的，渾身發冷。他進來送飯的時候看到我的臉，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他的手很涼，貼上來的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很舒服。他的手指顫了一下。
“發燒了。”他說。
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比平時快很多。我以為他要丟下我不管了，但沒過多久他又回來了，端著一盆溫水，手裏拎著藥箱。
他把毛巾浸濕敷在我額頭上，又擰了一條毛巾，擦拭我的手。動作很輕。我閉著眼睛，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飄蕩。
忽然我感覺有一隻手臂攬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拉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裏。我隱約聽到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很低，低到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別死。求你別死。”
那隻手臂在發抖。我想睜開眼，但眼皮太重了。
再醒來的時候，燒已經退了。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和平時一樣，表情淡淡的，好像昨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開口問了一句藏在心裏好幾天的話。
“你手上的傷疤是怎麽來的？”
他正在收拾藥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他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那道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無名指根，發白的，很舊了。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傷疤。他的手指猛地收攏，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我疼得皺眉。他看了我兩秒，鬆開手，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傷疤。
“對不起。”他說。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又過了幾天，他送飯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碗湯。他把湯放在床頭櫃上，我瞟了一眼，裏麵飄著香菜。我皺了皺眉，沒有動那碗湯。
他注意到了。“你不吃香菜。”
不是疑問，是陳述。我愣了一下，他怎麽會知道？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追問。他端起那碗湯，轉身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沒有香菜的新湯回來，放在我麵前。
“喝吧。”他說。
我看著那碗湯，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他知道我不吃香菜。可他恨我。恨我的人，為什麽會瞭解這些？
那天下午他沒有走。他坐在椅子上，看一份檔案。我坐在床上，偷偷看他。他的側臉很冷，眉頭微微皺著，手指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我想開口問他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怕他會忽然變臉，怕他掐我的脖子，怕他那種空蕩蕩的眼神。
傍晚的時候，天陰了下來。走廊裏的光線暗了，頭頂的日光燈顯得更亮。他站起來，收起碗筷，走到門口。
“要下雨了。”他說，沒頭沒尾的，然後走了。
門關上之後不久，雷聲就響了。
雷聲炸響的時候，我縮在床角，把被子蒙過頭頂。我怕打雷，從小就怕。可現在奶奶在醫院裏，我被一個陌生人鎖著，沒有人會來捂我的耳朵。
門開了。腳步聲幾乎是跑著過來的。被子被人掀開，他站在床邊，穿著睡衣，頭發有點亂。
他彎下腰，把我連人帶被子抱進了懷裏。抱得很緊，緊到我能感受到他胸腔裏心髒的跳動，快得不正常。
“別怕。”他說。
雷聲又炸了一下，我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了縮。他收緊了手臂。
“我在。不會有事。”
那一夜他沒有走。他抱著我靠在床頭，一隻手捂著我的耳朵。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雷雨已經停了。他還醒著，低頭看著我。
“你怎麽不睡？”我問。
“我不困。”他說。但我知道他在撒謊，他眼底的烏青比白天更重了。
“你失眠？”我問。
他沒否認。
“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五年。”
五年前，會是他的未婚妻死的那一年嗎？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吃藥了嗎？”
“吃了。”
“沒用？”
“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在我身邊的時候，”他忽然說，“我能睡著。”
這句話紮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再說話。天亮的時候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鐵門關上。
我盯著天花板。他對我的好，到底是因為我像她，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我不知道。
但我開始在意了。這不是好兆頭。
又過了幾天，我開始試著割鏈子。我用碎瓷片磨腳腕上的鎖扣，磨了很久，手都磨破了，鎖扣紋絲不動。我急出了一身汗。
他來了。看到我手裏的碎瓷片，看到鎖扣上的劃痕，他什麽都明白了。
他沒有發火。他隻是走過來，把我從床上拽起來，按在牆上。他的手撐在我頭兩側，聲音很冷。
“你想跑？”
我嚇得說不出話。
他沒有打我，隻是把我所有能拿到的東西都收走了，包括那塊碎瓷片。然後他跪在我麵前，捧起我的臉，拇指擦過我臉上的淚痕。
“你再想跑一次，我就把你鎖在牆上。”
他的聲音很輕，但那種輕比任何威脅都讓我害怕。
作為懲罰，他把衛生間的門鎖了。我隻能在一個桶裏解決生理需求。那種屈辱比捱打還難受。我蹲在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裏，哭不出來。
兩天後他開啟門，我縮在角落，已經哭不出來了。他走進來，蹲下，把鏈子解開，拉著我走到衛生間門口。
“進去。”他說。
我進去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把身上洗幹淨，然後遞給我一套幹淨的衣服。
“不要再讓我做這種事。”他說。
那天晚上，他離開之後，我發現了床頭櫃的暗格，裏麵放著一本日記。皮麵的，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我翻開第一頁，是我的筆跡。
日期是五年前的。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
“衍洲，等我回來，我嫁給你。”
這筆跡很像我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我的。
我握著日記的手開始發抖。五年前？我完全不記得。我不記得寫過這本日記，不記得認識他，不記得訂過婚。
鐵門外，走廊裏又響起了腳步聲。我趕緊把日記塞回暗格裏，擦掉眼淚，躺下，閉上眼睛。
門開了。他走進來，在床邊站了很久。
我沒有睜眼。我聽到他輕輕地歎了口氣，然後轉身走了。
門關上。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