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張開眼,吳天看見的已經截然不同了。天還是陰的,不過,比剛才亮多了,門旁火把依然燒著。目光所及之處,人已經不是人了。比如剛纔在他身後進入大殿的那幾位,現在出來了,是真的提著自己的頭,那頭還衝他眨眼呢;而扛著自己一條腿的人,就果真是一條腿了,一蹦一蹦的往前走,似乎也不太費事。而身後剛才那兩位,麵相已然大變,麵色鐵青,獠牙伸到嘴唇外麵,眼睛漆黑,罩著一圈紅眼圈,看了讓人不寒而栗。
吳天一時不知所措,眼前的真實感絕不是噩夢或者化妝來的效果。他不由的往牆根靠了靠,等背部挨著石牆,纔有了幾分踏實感和真實感。
剛才拍他後腦勺那位,跨前一步,盯著吳天說:“別想了,你已經死了,這裏是‘枉死城’,你也已經簽署了‘死契’,回到你的地方,好生等著吧!”說完,拿長滿黑毛長指甲的手指了指吳天手心攥著的黑鐵牌。
人之生死也是世間大道,想要悟道,自然要人提點。仿若醍醐灌頂,吳天腦海裏出現了自己死亡的過程:一眾人出了酒店,自己晃晃悠悠送走客戶——人家帶司機來的——就剩自己在路邊打車。酒店門口太擁擠,自己就往前走了一段,這是一條不太寬的路,路西是一座小區,飯店就在小區一層商業房。路東是一條小河,說白了就是城市排水溝。臭氣熏天的,竟然還鋪設了景觀道。吳天就站在馬路邊等車,遲遲不來車,就點了一根煙,才抽了兩口,就見一輛黑色的轎車響著刺耳的刹車聲衝自己而來,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吳天被車頭頂著飛了起來,飛過綠化帶,穿過兩棵法桐之間,再飛過景觀小道,然後一頭栽進那條汙水溝……
原來我是真的死了!
不是都說一死百了嗎?怎麽還有這麽多事?簽什麽死契?剛才那大殿裏……又是什麽意思?
原來真有地獄?!
各種念頭紛至遝來,吳天抱著腦袋蹲在了地上……
剛才那個老……鬼出來說:“先回去吧,回去慢慢想,時間有的是!”
看吳天不明所以,就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要過那小小的鐵牌,放在在他手心,那鐵牌竟然懸浮起來,轉了個圈,指向一個方向。
“跟著它走吧。”
一路上,吳天也不敢東張西望,隻是兩眼盯著鐵牌子,生怕走錯了路。路上開始還有來來往往的鬼影,吳天也不敢看,後來,鬼影越來越少,走過三條大街吧,拐進一條巷子,也不算窄,起碼也有四五米寬。最鮮明的特點就是幹淨,沒有商店,小超市,五金店,地攤,更別提什麽占道經營了……啥也沒有,樹,花,草,任何車輛。
這裏的城管倒是省事啊……吳天腦子裏竟然生出來這樣的念頭。
吳天就這樣來到了……宿舍,就叫宿舍吧。
這是一間臥室,就跟四人間的大學宿舍差不多,不同的是隻住兩個……呃,兩個鬼。出門就是一進小小的院子,麵積和房間差不多,不過,房間和院子的方向不同,房間是南北向,院子是東西向——如果這裏也有方向的話。然後,一個院兩間房。隔壁關著門,門上陰刻著“乙”字。回頭看自己門上陰刻著“丁”字。走出小院 ,看見院門刻著“丙’字。走出院門站在小巷子裏,自己來的方向是條大道,拐進來不遠就到了丙院。往另一頭看去,似乎沒有盡頭,路兩旁全是一模一樣的小院子。斜對門的院門上刻著”戊’字。抬頭看天,飄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在那裏兀自翻滾著,除此,什麽也看不見。
正在門口發呆呢,忽然聽見馬蹄聲自大路上傳來,轉眼就到了街口,拐進甲巷,那是一匹黑色的馬,長長的鬃毛幾乎蓋住了眼睛,拉著一輛四輪車,車身黝黑,沒有窗子,高約兩米,長約四米,車前坐著一個駕車鬼差,著短打黑袍,拉著韁繩的手大如蒲扇,指甲又黑又長,手指長滿紅毛,無帽,頭上有三尖,滿臉紅須,虯髯百結,目光凶狠,隻一眼就看得你心裏發慌。那鬼差隻瞟了一眼,吳天就嚇得退回院門之內,又好奇,就探頭看著那車。隻見那車停在不遠處,鬼差下了馬車,推開一扇院門,不一會,就拎出一個鬼,那鬼沒有頭發眉毛,身體幾乎半透明,各種內髒隱約可見,卻是瘦弱不堪,耷拉著腦袋,手腳低垂。那鬼差拎著他走到車廂後,拉開車門,直接把他丟進車廂——真是丟,就跟隨意丟一個麻袋似的。馬車沒有回頭,徑直往前走了。
吳天不明所以,就關上院門,回屋躺在床上,眼望屋頂發呆。一時不知道該想些什麽……老婆?孩子?父母?朋友?所有的念頭如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飛奔,就是不知該停在哪個點上……又想到從此陰陽兩隔,悲傷一下子就擊潰了他,眼淚奪眶而出,卻是哭不出聲來,隻能任淚水肆意滂沱……也不知哭了多久,也是哭累了,吳天爬起來,走到院子裏,才注意院子西南角有兩間小小的房子,門和院牆一個顏色——黑紅色,或者說深褐色,這讓吳天想起陽間的棺材,就是這個顏色。
推門進來,吳天看見了鍋碗瓢盆,一口地鍋,靠牆堆滿木柴,隻是那木柴也是深褐色。另一麵牆立著一個木櫃子,拉開門一看,底下有米有麵,上麵有些蔥薑蒜幹辣椒。
原來跟陽間沒大區別啊。吳天心說,那隔壁肯定是廁所啦。開啟一看,果然,簡易洗漱間加廁所。竟然還有牙刷,不過跟陽間不同——隻是一些硬毛纏繞在小木棍上。
看了一圈,又回到院裏,天空沒有變化,烏雲壓頂,院子裏幹幹淨淨,連一根雜草也看不見。
手腕上的表不知何故早就停了。
屋裏對麵床上應該是住著另一個鬼的,簡單的白色被褥,疊的挺整齊的。隻是不知幹啥去了,難道還要上班?屋裏也看不見表,有個沙漏也行啊……
門口位置有張木桌,吳天就在桌前的椅子上發呆。又想起陽間的今天是週五,老婆下午先接著一年級的小兒子,再等著接三年級的大女兒。女兒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吳天捶肩捶背,還說爸爸老是開車,也不運動,將來老了身體不好怎麽辦?!吳天總是笑眯眯的說,我有個好閨女啊!老婆就在一旁撇嘴……小兒子回來就給他江學校裏的趣事:下午體育課某子軒拉褲裏了,一邊哭一邊給他媽媽打電話……大家就笑成一團!
吳天的眼淚又下來了!
老婆老是喊著要減肥,她胃又不好,吳天就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就是怕她再減出什麽毛病來,其實她並不胖……
老孃心髒不好,做過兩次手術了,每天都要吃藥,有四五種呢,老爸別漏買了……
老爸胳膊也做過手術,還是會疼,前天網上給他買的“麝香壯骨膏”該到了……
還有阿偉,十幾年的老兄弟們了,上次給女兒交學費,從他那裏拿了了兩萬,還沒跟老婆說呢……
吳天就這樣一邊哭一邊想,一邊想一邊哭……從屋裏哭到院子裏,看看頭頂的烏雲,更加壓抑……再走進屋裏……心裏隻剩一個念頭:我死了我死了……陽間的愛恨情仇酸甜苦辣就此陰陽兩隔,再無任何反悔的機會……讓人最最絕望的是還要在這絕望之中咀嚼絕望的滋味……在這萬籟寂靜之中吳天大放悲聲,一個男人,在陽間的三十年的光陰裏,他可以戴上麵具,假裝快樂的生活,他也可以寄情於煙酒,假裝灑脫與不羈,打掉了牙齒可以吞到肚子裏,假裝補鈣了,卻不曾如此的縱情哭過一次……
院門傳來輕輕的敲擊聲,一次兩次三次。吳天淚眼婆娑的在地上站起來,瞬間的眩暈感讓他幾乎跌倒……等他開啟院門,地上放著幾隻桃子,白裏透紅,拳頭大小。吳天探出頭,彷彿瞥見一抹紫色,消失在誰家的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