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送炭?”耶律提一愣。
“對,就是雪中送炭。”
耶律延點點頭,說道,
“林川看似勢不可擋,但你要看他腳下。”
“等他解決了東平王,要麵對的,就是鎮北王。”
“鎮北王打了敗仗,必定在嚴加準備。”
“朝堂裡那些視他為心腹大患的權貴,也在暗中窺伺。”
“林川現在最缺的,是一個能替他穩住後方,能在他最危急時,替他擋住致命一刀的後盾。”
耶律提恍然,但新的疑惑又浮上心頭:“那我們該怎麼做?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看著。”
“看,是為了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耶律延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
“你彆忘了我們的身份。咱們女真黑水部,在他們中原人眼裡,是北疆異族。”
“林川憑什麼在中原立足?靠的是‘北伐’的大義,是民心所向。”
“我們現在大張旗鼓地出兵幫他,訊息傳出去,會變成什麼?”
“會變成他林川勾結異族,引狼入室!”
“他所有的聲名,他的大義根基,會瞬間崩塌。”
“這不是幫忙,這是遞刀子,是害他!”
耶律提一愣,眉頭皺了起來。
他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以他的腦子,也想不到這麼深。
“所以,我們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那就是什麼忙也不幫?”
“不是不幫。”
耶律延搖搖頭,
“大軍駐紮在邊境,做兩件事。”
“第一,死死盯住鎮北王。一旦他們有任何異動,想趁機偷襲林川的後方,我們就立刻出兵,把他們撕碎!那時候,我們是為林川解圍,是救他於危難,天下人誰也說不出一個‘勾結’的字眼。”
“第二,密切關注東平戰局。萬一,我是說萬一,林川陷入苦戰,損耗過大,我們就悄悄派出一支精銳,不打黑水部的旗號,這叫暗中馳援,既能幫到他,又不臟他的手。”
他轉頭,盯著耶律提,
“記住,咱們黑水部要的,是能與林川牢不可破的盟約。我們要借他這股東風,讓黑水部在未來的南北亂局中,真正站穩腳跟。”
“錦上添花,誰都會做。但隻有在最關鍵的時候,用最乾淨的手段送去的那盆炭火,才能讓他永遠記住這份情。”
耶律提心頭巨震,這一次,他是真的明白了。
“王爺深謀遠慮,是屬下……太過急功近利了。”
……
曆史,往往由王侯將相執筆。
史書卷帙浩繁,芸芸眾生不過是統計冊上冰冷的數字,是征戰裡無名的枯骨。
但曆史的軌跡,又往往因無數凡人的彙聚而改道。
是千萬顆不甘的人心聚成洪流,是千萬雙握過鋤頭、揮過刀劍的手掀翻王座。
那些被輕賤、被漠視的凡夫俗子,湊在一起,便是能改寫天下棋局的滔天巨浪。
此刻,這股巨浪,正在齊魯大地醞釀。
連日下來,山東各州的城郭鄉野、通衢僻巷,悄無聲息間漫布了不計其數的麻紙傳單。
齊州的城門青磚、兗州的酒館梁柱、萊州的官道古槐、密州的鄉亭壁麵……
但凡有人行至之處,都貼上了薄薄的紙頁。
衙役拿著鐵索,四處抓人,拚命撕扯。
可這邊撕完,那邊又貼滿。
風穿街巷,紙角獵獵作響,彷彿亡魂的低語,又像是新生的呐喊。
告示的內容,簡單粗暴。
最頂端,是四個墨色淋漓的大字——
江湖懸賞。
告示的落款處,蓋著一方鮮紅飽滿的印鑒。
靖難侯印!
侯印入目,四方皆驚。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綠林好漢,但凡瞥見這方印信,呼吸都驟然一滯。
心頭翻湧的,是蟄伏已久的貪念與血性。
靖難侯林川橫掃齊魯、連敗大軍的威名,已然傳遍。
他的印鑒,便是千金一諾。
是板上釘釘的榮華富貴。
紙上的檄文張狂直白,字字如刀:
“不問出身,不問過往!”
“凡持東平軍將領首級來投者,逐功重賞!”
“斬將奪旗,光宗耀祖,封妻蔭子!”
無門檻。
無歧視。
不究前科。
隻論首級。
這道**裸的懸賞告示,像一勺燒得滾燙的滾油,狠狠潑進了齊魯大地悶燒經年的江湖烈火之中。
炸起,衝天烈焰!
“他孃的,東平王算個球!”
亂石嶙峋的山寨裡,滿臉虯髯的壯漢將手中粗陶瓦碗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濺。
他攥起桌旁開了刃的大環刀,刀背重重砸在扶手上,雙目赤紅。
“平日裡橫征暴斂,把咱們當喪家之犬攆殺!”
“現在有靖難侯撐腰,又發銀子又給官做!”
“兄弟們,抄家夥!下山……取狗頭領賞錢去!”
縣城酒館的陰暗角落。
幾個江湖豪客拍案而起,碗中殘酒濺得滿桌都是。
為首的漢子將海碗重重頓在木桌上,聲如破鑼。
“老子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妻兒跟著受苦,圖個什麼?!”
“不就圖個封妻蔭子,抬得起頭做人嗎?!”
“乾了!取東平將官人頭,換一場潑天富貴!”
幾人齊齊仰頭,咕嘟咕嘟灌光碗中烈酒。
摔碗拔刀,大步踏出酒館。
官道旁的老槐樹下。
一個背負長劍、青衣素裹的獨行客駐足良久。
他抬手,輕輕揭下一張傳單。
指尖拂過“靖難侯印”與懸賞條文,眸底寒芒一閃而逝。
他將那張麻紙整整齊齊疊好,揣進貼身袖口。
足尖輕點地麵,身形倏忽掠出。
轉瞬,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齊州府的衙役,快瘋了。
撕啦——
城門洞裡新貼的麻紙,被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扯下。
王捕頭將其揉成一團,狠狠啐了一口。
“他孃的!”
剛罵完,一扭頭,旁邊茶館的廊柱上,一張一模一樣的,正迎著晨風微微晃蕩。
一個年輕衙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裡拎著嘩嘩作響的鐵索,臉上比死了爹還難看。
“頭兒,西市那邊的也清乾淨了,可……可咱們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說,連茅廁的門板上都給貼滿了!”
王捕頭眼皮一跳,隻覺得後槽牙一陣陣發酸。
這叫什麼事?
抓人?抓誰去?
這些貼傳單的比耗子還精,天不亮就乾完了活,連個鬼影子都抓不著。
撕?怎麼撕得完!
這玩意兒就跟地裡潑了糞的野草一樣,今天割了,明天就能冒出更多。
“頭兒,要不……咱們歇會兒?”
年輕衙役試探著問,“我這腿都快跑斷了。”
王捕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歇?你屁股底下那塊地是誰的?你看他讓不讓你歇!”
話是這麼說,他自己也累得夠嗆,靠在城牆上,呼呼喘著粗氣。
街邊早起出攤的小販,挑著擔子路過的農人,都遠遠地看著他們。
那眼神裡,藏著些什麼。
這種感覺讓王捕頭心裡堵得發慌。
他乾了二十年捕頭,抓過江洋大盜,也平過鄰裡糾紛,從沒像現在這麼無力過。
他有種錯覺。
這不是在跟某個人,某夥人作對。
這是在跟這滿城的人作對。
是在跟這整個齊魯大地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