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兒,你看!”
年輕衙役忽然指著不遠處一個賣炊餅的攤子。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正手腳麻利地烙著餅。
有趣的是,他用來墊炊餅的油紙,赫然就是他們撕了一早上的那種傳單。
一個客人買了餅,接過來,就著油光,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將沾著油的傳單小心揣進懷裡,一邊啃著餅一邊走了。
王捕頭的心,直直墜入冰窟。
完了。
徹底完了。
當一張“逆賊妖言”的傳單,成了百姓手裡墊炊餅的油紙。
當它能被人堂而皇之地揣進懷裡,邊啃邊看。
當它已經融入了這市井的煙火氣,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這滔天的大勢,就再也堵不住了。
他慢慢走到那根廊柱前。
伸出手,輕輕揭下了那張紙。
王捕頭的手,在微微發抖。
半晌,仔仔細細地疊好,揣進了自己懷裡。
東平王的主力大軍儘數開拔前線,後方各州縣、糧營、隘口的防衛,幾近空虛。
那些常年受苛政盤剝的地方豪強,早已摩拳擦掌。
那些被重稅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滿眼都是求生的瘋狂。
那些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盜、綠林響馬,本就無懼生死。
還有無數被生活壓垮,隻想搏一場前程的尋常百姓,也蠢蠢欲動。
所有在齊魯大地陰影裡蟄伏的毒蛇猛獸,所有在絕境中掙紮的凡夫俗子,都在這一刻,嗅到了懸賞告示上那誘人的血腥味。
長河落日。
殘陽掛在天際,將齊魯的山川河澤,儘數染作一片赤紅。
血色將至。
……
一場冷雨斜斜潑灑下來,裹著風砸在齊魯大地上。
連日蒸騰不散的悶燥s暑氣,被這透骨的雨氣生生驅散了大半,隻餘下濕冷的風,鑽透衣料貼在皮肉上,教人止不住打寒噤。
張小蔫赤著雙腳,褲管捲到膝蓋,沾滿泥漿的腿一步步蹬著濕滑的坡土往上爬。鞋底早被泥淖粘得脫了手,他索性把那雙破鞋往脖子上一掛,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肩頭。
前後左右,呼哧帶喘的喘息聲混著雨聲漫開。
同伴們一個個佝僂著身子,抓著荒草與石棱,不斷從坡下爬上來,泥點濺得滿身都是,活脫脫一群從土裡鑽出來的人。
張春生立在雨幕裡,抬手用滿是泥汙的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泥水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仰起頭,迎著雨嘿嘿笑起來:“真想脫了甲,好好洗個澡啊!”
他是張小蔫一手帶出來的大徒弟,此刻從頭到腳裹著厚泥漿,甲片縫隙裡都塞著土塊,比尋常步卒還要狼狽幾分,唯有眼神依舊亮得很。
雨裡炸開幾聲喊問,被風聲扯得斷斷續續:
“現在往哪裡走?辨不清方向了!”
“先爬上山頭啊!”
“然後呐?”
“然後往前!”
“哪邊是前啊?山梁都繞暈了!”
隊伍裡立刻有人高聲應著:“師父朝哪,哪就是前!”
喊聲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最前方那個沉默的身影。
張小蔫佇立在山頭上。
大雨漫天蔽野,天地間隻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腳下這片泥濘荒山,已然是齊州地界。
齊魯大地的各方混戰,沒有半分因風雨停歇的意思。
大規模的戰爭很少見了。
東平軍被北伐軍打得節節敗退。
侯爺一聲令下,遍地都是零星的破襲與追剿,小規模的廝殺燃遍了鄉野山梁。
西隴衛與鐵林穀的精銳戰兵,分作無數小隊,晝夜不停對潰逃的東平軍實施襲擾、截殺。
不擅長這種戰法的盛安軍,則領著無數自發趕來的百姓,跟在後方打掃戰場,收繳軍械糧草,各司其職。
北伐軍的追兵越打越是亢奮,東平軍殘部則邊退邊打。
一旦完全後撤,便要被扣上臨陣脫逃的罪名,軍法處置,隻能在進退兩難裡苦苦支撐。
這場雨從昨日午後便落了下來,入夜後雨勢轉急。
張小蔫率領兩百人隊追殺一股東平軍。
追擊中隊形越拉越長,最終演變成延綿數裡的亂戰。
黑暗加暴雨,不少弟兄都在廝殺中脫離了主力隊伍,各自失散。
“師父,吃肉乾。”
張春生快步湊到他身邊,遞過一片切好的馬肉乾,炭火烤製的,撒了粗鹽,鹹香勁道,在雨裡是頂好的補給。
張小蔫沒客氣,接過來塞進嘴裡,含糊道:
“省、省、省、省著點兒吃、吃吃……”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張弓搭箭,有人拔出刀來。幾個同袍也快步跑了過去,有人大笑起來。
“狗娃子掉坑裡啦!”
摔在泥裡的漢子罵罵咧咧撐起身,捂著胳膊齜牙咧嘴:
“他孃的,沒栽在東平狗的刀下,倒讓這破坑給坑了!真晦氣!”
聞言,周遭弟兄嘿嘿地鬨笑起來。
“狗娃子,你這胳膊是紙糊的?風吹一下就斷?”
“我看是昨晚殺得太起勁,把力氣都用光了!”
一個漢子走過去,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行了,彆嚎了,脫臼了而已。忍著點,哥給你接上!”
“哎哎哎,老疤你輕點!”
話音未落,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狗娃子一聲慘叫。
老疤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動動看。”
狗娃子活動了一下胳膊,雖然還疼,但已經能動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衝著老疤的背影比了個中指,嘴裡嘟囔著:
“下次你摔了,老子也給你這麼來一下。”
一場小小的意外,讓隊伍裡沉悶的氣氛活躍了不少。
張小蔫回頭看了一眼,嘴角笑了笑。
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冷峻的模樣。
隊伍繼續前行。
雨,沒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走在最前方的張小蔫,毫無征兆地抬起了右手。
一個動作。
數十人的行進佇列,戛然而止。
雨聲和風聲,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男人們的手,不必吩咐,已然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一道道凶悍的目光,如刀鋒般割開雨幕,掃向四野。
張春生壓低身子,像隻獵豹般湊了過來。
“師父,怎麼了?”
張小蔫沒有回頭。
他隻是側著耳朵,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凝神細聽。
雨幕之中,似乎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
不是風聲。
不是水聲。
是……人的聲音。
還有……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