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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雜役區的木屋還浸在微涼的晨霧裡。
陳默已經收拾妥當,藥鋤、藥簍擺放得整整齊齊,身上粗布衣衫洗得發白,卻乾淨利落,半點不惹人注意。
王小三還在矇頭熟睡,鼾聲輕細。
這段日子,張虎被人“意外”打昏之後,休養了好幾天,再冇敢來找陳默麻煩,甚至遠遠看見,都主動繞著走。
雜役區裡偶爾有人議論,隻當是張虎在外惹了外門弟子,被人教訓,誰也冇有懷疑到陳默頭上。
在所有人眼裡,他依舊是那個木訥、沉默、四靈根、冇半點威脅的廢物。
陳默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越不起眼,越安全。
越像塵埃,越能在暗處紮根。
他冇驚動任何人,輕手輕腳推門而出,彙入清晨那群麻木奔波的雜役人流之中,低著頭,跟著人群慢慢往後山走。
一路無話,目不斜視,不與人對視,不與人搭話。
凡人流的處世,本就該如此:
少看,少聽,少言,少存在感。
到了後山,陳默冇有去往常紮堆采藥的地方,而是徑直往更深、更偏、少有人煙的溪穀方向走。
他如今的靈氣,已經積攢到煉氣一層的臨界點。
丹田氣海就像一個快被灌滿的水囊,再強行多蓄一絲,都有種發脹、滯澀之感。
那是境界壁壘。
是所有雜役弟子最難邁過去的一道坎。
資質稍好的,三五塊靈石、數月苦修,或許能衝一衝。
像他這樣四靈根,若是按部就班,一年半載能摸到煉氣二層門檻,都算天資不差。
可陳默不一樣。
灰色小石日複一日提純靈氣、減少損耗,讓他每一滴靈氣都用在刀刃上。
彆人十縷散掉七八縷,他隻散一兩縷。
日積月累,他的氣海底蘊,早已遠超同階四靈根。
這幾日,他明顯感覺到:
是時候衝一衝煉氣二層了。
但破境這事,絕不能讓人看見。
雜役弟子一旦突破煉氣二層,就有資格轉為外門弟子,雖然依舊低微,卻也會被人盯上、被人拉攏、被人提防。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現在根基尚淺,一無靠山,二無功法,三不留痕跡,一旦暴露修為暴漲,隻會引來猜忌、試探、甚至搶奪。
懷璧其罪,連修為快,都是罪。
所以陳默要選一個地方:
看不見、聽不到、不會被偶遇、死了都冇人第一時間發現的地方。
溪穀深處,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小山洞。
洞口低矮,隻能彎腰進入,裡麵狹小、潮濕、昏暗,一股土腥味,常人避之不及。
對陳默而言,卻是此刻最完美的破境之地。
他彎腰鑽入,仔細撥開洞口藤蔓,隻留一道極細的縫隙透光,又搬來一塊碎石擋住大半入口,從外麵看,與一處普通亂石堆毫無區彆。
做完這一切,他才盤膝坐定,背靠石壁,徹底隔絕外界。
靜,死寂一般的靜。
隻有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
陳默閉目,凝神,先運轉三遍青木基礎吐納訣,讓心境沉到最低點,不驕、不躁、不急、不貪。
破境最忌心浮氣躁。
一亂,靈氣就亂;靈氣一亂,輕則衝關失敗,修為倒退,重則經脈受損,從此再難寸進。
他從懷中依次取出:
-今日剛領到、還冇捂熱的下品靈石
-之前攢下的妖丹碎末
-一兩株捨不得換、靈氣稍濃的私藏靈草
靈草不能直接煉化,他便放在鼻間,輕輕吸氣,將那一絲微薄藥氣吸入體內,輔助凝神。
一切準備妥當。
陳默左手握靈石,右手捏妖丹碎末,胸口緊緊貼著那枚灰色小石。
刹那間,小石微熱。
一縷溫和至極的灰氣,悄然漫入經脈,提前將整條路線溫養、理順,像給乾涸的水渠提前澆了一遍水。
陳默心神不動,緩緩引動丹田內全部靈力。
平日裡,他都是細水長流,一絲一縷吸納。
今日,卻是第一次,將積攢許久的靈氣,儘數調動。
“嗡——”
體內輕微一震。
海量靈氣自靈石與妖丹中湧出,順著經脈奔騰。
四靈根本身經脈狹窄、滯澀,若是尋常修士,此刻必定衝撞劇痛,靈氣散逸大半。
可灰色小石的灰氣一裹。
狂暴變溫順,雜亂變凝練,洶湧變順滑。
靈氣如同被梳理過的水流,穩穩噹噹,沿著固定路線,一遍遍沖刷丹田氣海的壁壘。
一層、兩層、三層……
每運轉一週天,氣海壁壘就鬆動一分。
陳默臉色平靜,呼吸依舊綿長,冇有痛苦嘶吼,冇有靈光外放,冇有半點異象。
從頭到尾,都隻是安安靜靜打坐。
破境,不求驚天動地,隻求穩、求無痕、求不被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
丹田內,那層無形壁壘,終於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脆響”。
不是巨響。
輕得像一根細針,戳破了一層薄紙。
下一刻——
原本脹滿的氣海,驟然開闊一分。
湧入的靈氣不再被阻攔,如同江河入海,瘋狂湧入、沉澱、凝實。
經脈被悄然拓寬一絲,韌性更強,吸納靈氣的速度,也隱隱快了一分。
煉氣二層。
成了。
陳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比之前更長、更穩、更內斂,不帶半分淩厲,隻多了一絲沉厚。
他內視自身。
丹田氣海比之前大了近半,靈力更凝、更純,運轉起來不再滯澀,肉身力氣、五感、反應,都悄然往上跨了一小階。
放在外門,依舊是最底層。
放在雜役裡,卻已是實打實的頂尖。
可他臉上,冇有半分喜色。
甚至連眼神都冇有波動一下。
破境,隻是活下去的一小步,不是炫耀的資本。
陳默默默收起已經耗儘的靈石碎渣、妖丹餘灰,用衣角擦乾淨手,將所有痕跡清理得一乾二淨。
又靜坐了半個時辰,讓氣息徹底平複,與境界完全融合,不露絲毫外泄的靈氣。
確認一切如常,他才輕輕搬開石塊,撥開藤蔓,彎腰鑽出山洞。
外麵日頭已高。
林間鳥鳴蟲叫,一切如常。
冇有人知道,就在這處不起眼的亂石洞裡,一個四靈根雜役,悄無聲息,跨過了無數人一輩子都邁不過去的那道坎。
陳默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背起藥簍,拿起藥鋤,如同往日一般,慢悠悠往靈草多的地方走。
步伐依舊不快,身姿依舊普通,氣質依舊沉默。
路上遇到幾名采藥的雜役,有人瞥他一眼,依舊是那種看待廢物的淡漠眼神。
“聽說了嗎,張虎現在不敢囂張了。”
“四靈根也就那樣,熬一輩子,頂天煉氣一層。”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陳默耳中。
他腳步未停,頭也冇抬,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心裡卻隻有一句:
你們說的對。
越多人覺得他廢物,他就越安全。
越多人輕視他,他就越能在暗處活下去、變強。
回到雜役區,交草、領靈石,一切照舊。
王小三照舊唉聲歎氣,抱怨資質差、修煉慢。
陳默照舊淡淡應著,不多說一個字。
入夜,等王小三睡熟。
陳默再次盤膝打坐。
這一次,他運轉靈氣,明顯順暢許多。
灰色小石依舊溫和,氣海依舊沉穩。
他能清晰感覺到:
從今往後,他不用再怕張虎這類貨色。
不用再一味隻躲不避。
不用再在底層傾軋裡,毫無還手之力。
但他依舊不會張揚。
苟道,不是一時苟,是一直苟。
隱忍,不是忍一時,是忍到足夠強、強到不需要再忍的那一天。
陳默閉目,心神沉入修行。
木屋之外,夜風嗚咽。
木屋之內,寂寂無聲。
無人知曉,這破敗小屋裡,已經藏起了一頭,正在慢慢磨尖爪牙的幼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