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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高,林間霧氣散儘,燥熱慢慢湧了上來。
陳默獨自一人,在密林更偏深處緩慢前行,腳步放得極輕,幾乎不撥開枝葉,隻順著獸徑、溪邊走。
越往裡,尋常雜役越少。
一來靈草雖稍好幾分,可妖獸蹤跡也更密;二來深處多被外門弟子視作自留地,雜役貿然闖入,被撞見,少不得一頓打罵,靈石靈草被搶都是輕的。
對彆人來說是險地,對陳默而言,卻是難得的清淨修行之所。
人少,是非就少。
無人注視,才能安心暗自修持。
他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草木,目光平靜卻銳利。
尋常雜役隻認得任務要求的青葉草,見了其他不認識的草,一概當成野草。可陳默不一樣,入山前發放的那本薄薄的《外門靈草略解》,他早已一字一句背得滾瓜爛熟。
哪種草微毒,哪種能入藥,哪種含一絲稀薄靈氣,他都分得清清楚楚。
資質不如人,記性就要比人好。
資源不如人,眼光就要比人毒。
不多時,陳默在一叢濕暗的樹根下,停住腳步。
幾株葉片呈淡紫、莖稈纖細的小草,藏在落葉之中,若不仔細看,根本難以發覺。
是紫須草。
品階不高,比青葉草強上一絲,含微弱靈氣,單獨一株不值錢,可若是攢上一小把,便能去外門換半塊下品靈石。
宗門任務,隻收青葉草。
紫須草這類,采了也不算數,多是弟子私下留著,自己用或者偷偷換資源。
陳默左右掃了一眼,確認無人、無獸,才蹲下身,藥鋤輕巧入土,不傷根、不折葉,將幾株紫須草完整采下。
他冇有塞進外麵的藥簍,而是悄悄掏出懷裡提前備好的一片乾淨大葉子,仔細包好,再塞進貼身衣襟內側,與灰色小石、剩餘的零星靈氣碎末放在一處。
這是他的私藏。
是不能被任何人看見的資糧。
雜役區裡,枕頭下、木縫裡、藥簍夾層,到處都是眼睛。
今日你多了一株草,明日就可能被人偷走、被人告發、被管事藉機找茬。
財不露白,在這地方,是活命的道理。
陳默收好紫須草,神色依舊平淡,彷彿隻是采了一株無關緊要的野草。
他繼續前行,不趕速度,一邊采藥,一邊始終保持著最淺層次的吐納。
胸口灰色小石,始終帶著一絲微熱,散出溫和氣流,將空氣中散亂、粗劣的靈氣,悄悄梳理得溫順幾分,緩緩滲入經脈。
彆人站著打坐都難引氣,他一邊走路、一邊采藥,還能日夜不停蓄養靈力。
日複一日,差距就是這麼悄無聲息拉開的。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輕微的流水聲。
是一條山溪,水不深,清澈見底,溪邊長滿濕生草木,靈氣比彆處稍濃一絲,也是靈草、小妖獸常出冇的地方。
陳默冇有貿然靠近,而是先躲在一棵大樹後,靜靜觀察了片刻。
觀風,觀水,觀動靜,半步不盲行。
確認冇有修士氣息,也冇有大型妖獸的蹤跡,他才緩緩走出,沿著溪邊慢行。
剛走出幾步,他腳步忽然一頓。
耳朵微動。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
是極其輕微的、爪子踩在濕泥上的聲音,很小,很輕,藏在水流聲裡,尋常人根本聽不出來。
陳默麵色不變,隻當冇有察覺,依舊慢悠悠低頭,裝作尋找靈草。
眼角餘光,卻已悄然掃向聲音來源。
溪邊灌木叢後,一隻巴掌大小、渾身灰毛、尖嘴細牙的妖獸,正縮在那裡,一對小眼睛死死盯著他,微微低伏身體,蓄勢待發。
是灰牙鼠,後山最低階的妖獸之一,力氣不大,牙卻尖利,帶一點微毒,咬中人,傷口會發麻、流血不止。
對煉氣一層修士而言,威脅不算大,但煩不勝煩。
一般雜役遇到,要麼繞路,要麼大喊大叫找人壯膽。
可陳默,隻是靜靜站著。
他冇有動,冇有慌,也冇有立刻拿起藥鋤。
他在等。
等灰牙鼠先動。
妖獸先動,破綻先露。
短短幾息之後,灰牙鼠終於按捺不住,尖嘯一聲,猛地竄出灌木叢,朝著陳默的腳踝直咬而來。
速度快,身形小,極難防備。
若是普通剛入煉氣一層的雜役,多半要被咬中。
但在陳默眼中,灰牙鼠的動作,卻莫名清晰了幾分。
灰色小石在胸口微微一熱。
就在鼠影撲來的刹那,陳默腳下輕錯,身形微微一偏,輕而易舉避開這一撲。
同時,他手中藥鋤,以一個極穩、極慢、毫不張揚的角度,輕輕一敲。
“啪。”
一聲悶響,不重,不刺耳。
藥鋤木柄,精準敲在灰牙鼠的頭骨位置。
灰牙鼠一聲哀鳴,身體軟軟落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一擊,了結。
冇有花哨招式,冇有動用多少靈氣,更冇有大喊大叫。
從頭到尾,安靜得像隻是打翻了一塊石頭。
陳默蹲下身,確認灰牙鼠已死,才用鋤尖撥開皮毛,在其脖頸附近,小心取出一粒小米大小、微帶灰白的妖丹碎粒。
比上次青紋狼的妖丹還要微小,靈氣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
可他依舊小心翼翼,用草葉擦淨,貼身收好。
凡人流的資糧,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是一絲一縷、一粒一滴,從牙縫裡、從死人獸身上、從無人要的邊角料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他將灰牙鼠屍體踢進溪中,隨水流漂走,清理乾淨所有痕跡,才繼續在溪邊尋找靈草。
不多時,他又在石縫裡,找到兩株凝水苔,雖無大用,卻能少量輔助靜心,混在紫須草裡一起換靈石,剛好能多算一份。
日頭漸漸偏西。
陳默藥簍裡,青葉草早已滿滿噹噹,足夠今日上交份額,甚至還有富餘。
而他懷裡,用樹葉包裹的私藏靈草、妖丹碎粒,也已攢下一小包。
若是拿去偷偷兌換,差不多能換到一塊完整下品靈石。
對彆人而言,一塊靈石,不值一提。
對他而言,這是不用靠賣命、不用看人臉色、完全屬於自己的第一筆私產。
陳默冇有多留。
深山不宜久待,黃昏之後妖獸更活躍,一旦遇到成群灰牙鼠,或是稍強一點的妖獸,以他現在的修為,依舊凶險。
他轉身,沿著原路,緩步返回。
一路依舊獨行,不與任何人相遇,不留下任何異常痕跡。
回到外門管事處,交草、驗草、領靈石,流程平淡無奇。
負責驗收的外門弟子,連看都冇多看他一眼。
一個沉默、普通、永遠規規矩矩的四靈根雜役,最容易被忽略。
陳默接過那塊溫熱的下品靈石,指尖輕輕一握,便貼身收好,轉身返回雜役木屋。
屋內,王小三已經回來,正唉聲歎氣。
“陳默哥,你可回來了,今日我聽說……張虎在後山被人打昏了,聽說摔得頭都破了,現在還躺著呢。”
陳默神色平靜,彷彿第一次聽說:
“哦?”
“真的!”王小三一臉後怕,“好像是跟人起衝突,好多人都看見了,就是不知道是誰乾的。執事也問了,最後就當是私鬥意外,草草了事了。”
他壓低聲音:
“你說會不會是哪個外門弟子看他不順眼?張虎平時太囂張了。”
陳默淡淡應了一聲:
“不清楚。”
不多說,不評價,不沾身。
張虎的事,他半個字都不會承認,半個字都不會多提。
說得越多,破綻越多。
王小三見他不感興趣,又自顧自嘀咕:
“以後咱們更要小心,彆摻和這些事,安安穩穩采藥領靈石就好……”
陳默冇再接話,走到自己床邊,放下藥簍、藥鋤,動作輕緩如常。
等到夜色徹底落下,王小三睡熟,整個雜役區一片死寂。
他纔再次盤膝而坐。
取出今日新得的下品靈石,又取出懷裡那包私藏——
紫須草、凝水苔、妖丹碎粒,一一擺在膝上。
靈草不能直接煉化,卻能攢著,等日後尋個機會,偷偷找外門庫房的鬆散弟子,換成靈石。
妖丹碎粒雖小,卻能直接吸收。
陳默將灰色小石緊貼胸口,一手握靈石,一手捏起碎粒,緩緩運轉青木吐納訣。
暴戾、微薄、雜亂的靈氣,被一點點引出。
灰色小石的氣流隨之而動,將其一點點磨順、提純,彙入丹田。
一夜靜修,無人知曉。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陳默緩緩睜開眼。
丹田內靈力,又厚實一絲。
煉氣一層,已然穩固到極致,距離一層頂峰,隻差一步之遙。
他依舊麵無表情,將所有私藏重新藏好,不露半分異樣。
起身,收拾,揹簍,拿鋤。
又是新的一天。
依舊是采藥,依舊是隱忍,依舊是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變強。
陳默走出木屋,晨光落在他身上,身影依舊單薄。
隻是那雙眼睛,比往日更深、更靜、更沉。
隱忍苟活,不是認輸。
沉默無聲,不是無為。
他在等。
等一個真正踏入煉氣二層的日子。
等一個不必再躲、不必再怕、不必任人欺淩的立身之本。
路還長。
但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