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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晨霧像一層薄紗,糊在林間。
陳默獨自往後山走,冇有與任何人同行。
路還是那條路,草木還是那片草木,可他心裡清楚,今日的後山,和往日不一樣。
張虎已經放了話,又派人來盯梢,擺明瞭是要在老地方堵他。不拿到靈石、不狠狠折辱他一番,絕不會善罷甘休。
王小三昨夜勸他躲,他不是冇想過。
可躲得了一日,躲不了一世。
雜役弟子,日日都要進山采藥,總不能永遠不去。真要避而不見,張虎隻會覺得他懦弱可欺,變本加厲,甚至聯合更多人一起針對他。
到那時,他在雜役區,再無半分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
他的修為,已經悄悄今非昔比。
一塊又一塊下品靈石,一枚低階妖丹,再加上灰色小石日夜溫養、提純靈氣,他的煉氣一層,早已不是最初那般虛浮。
丹田靈力雖細,卻極凝練。
反應、五感、肉身強度,都在小石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悄然超出同階一截。
隻是這些,他從未顯露半分。
在所有人眼裡,他依舊是那個四靈根、性格懦弱、出手都不敢的廢物。
陳默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
風吹草動,蟲鳴起落,遠處行人的腳步聲,他都一一入耳。
第一是藏,第二是忍,第三,便是觀。
觀人,觀地,觀殺機。
不多時,他便走到了昨日與張虎衝突的那片林子附近。
這裡樹木密集,灌木叢生,位置偏僻,平日裡很少有雜役願意來。靈草不算多,還容易遇到妖獸,是個典型的“險地”。
可也是個——
死人都冇人看見的地方。
陳默剛踏入這片區域,幾道身影,便從樹後、灌木叢中,緩緩走了出來。
一共四人。
張虎為首,身後跟著原先那兩個跟班,還多了一個身材略高、麵色陰鷙的少年,看穿著,也是雜役,氣息比另外兩個稍強一些,顯然是張虎臨時拉攏來的幫手。
四人呈扇形,慢慢逼近,將陳默的前路後路,一併封死。
張虎抱著胳膊,臉上帶著戲謔又陰狠的笑,上下打量著陳默,像是在看一隻已經落網的獵物。
“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張虎嗤笑一聲,“看來,你還算有點腦子,知道躲不掉。”
陳默停下腳步,揹著藥簍,手握藥鋤,神色平靜,無驚無怒,也無半分懼色。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目光淡淡掃過四人,最後落在張虎身上。
“我要采藥。”
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情緒。
“采藥?”張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這之前,先把賬算清楚。”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散出煉氣一層的靈氣波動,雖弱,卻帶著刻意的壓迫。
“昨日在後山,你讓我顏麵儘失,又害得我被妖獸所傷,這筆賬,你說該怎麼算?”
陳默平靜開口:
“是你先動手。”
“我動手?”張虎臉色一厲,“就算我先動手又如何?你一個四靈根的廢物,也配跟我講道理?”
“在這青木門,實力就是道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張虎眼神陰冷,字字帶狠,“把你這兩個月攢下的靈石,全部交出來,再跪在地上,給我磕三個響頭,認錯道歉。”
“今日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不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密林,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這後山,每年都有不少雜役,死在妖獸口中,或是失足墜崖。”
“多你一個,不多。”
旁邊瘦高跟班立刻附和:
“識相點,乖乖交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矮胖跟班也陰笑:
“虎哥心善,纔給你機會,真等我們動手,你連求饒的機會都冇有!”
新來的那個高個少年,一言不發,隻是眼神冰冷地盯著陳默,雙手微微攥起,顯然是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四人,一心要吃定他。
換做尋常四靈根雜役,此刻早已嚇得渾身發抖,俯首聽命。
但陳默,不是。
他自幼在底層掙紮,見過太多惡人惡事,比這更狠的威脅,他都聽過。
威脅,嚇不倒他。
隻會讓他更加清醒。
陳默目光平靜,緩緩搖了搖頭。
“冇有靈石。”
“靈草是宗門任務,不能動。”
簡單兩句話,直接,乾脆,不留半點餘地。
張虎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隨即被戾氣徹底覆蓋。
“好,好得很。”
“看來,你是真的想死。”
話音落下,張虎不再有半分猶豫,眼神一狠,率先動手。
他腳下一蹬,身形撲出,右手並指如劍,帶著一絲靈氣,直點陳默肩頭。
這一下,是要先廢了陳默的行動力,再將他狠狠按在地上折磨。
另外三人,也同時動了。
兩人從兩側包抄,一人堵後,徹底斷去陳默所有退路。
四人圍一人,擺明瞭是以多欺少,以強淩弱。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碾壓。
陳默必死無疑。
危機,瞬間臨身。
王小三若是在此,恐怕早已嚇得癱軟在地。
可陳默,依舊穩立原地。
在張虎出手的刹那,他胸口緊貼的灰色小石,驟然一熱。
一股清涼溫和的氣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周遭四人的動作,在他眼中,莫名清晰了幾分。
誰快,誰慢,誰的招式有破綻,誰的重心不穩,都一目瞭然。
陳默冇有硬拚。
他修為依舊弱於張虎,更彆說以一敵四。
硬碰硬,必敗無疑。
他走的,從來都不是硬碰硬的路。
苟道,是藏,是忍,是避,是——
一擊定局,不留後患。
就在張虎指尖即將碰到他肩頭的瞬間。
陳默身形微微一側,腳步小而輕,如同風中落葉,看似緩慢,卻恰好避開這一擊。
同時,他腳下不動聲色,向後輕退半步,剛好避開左側瘦高跟班的抓擊。
一避,再避。
冇有還手,冇有怒吼,甚至冇有多餘動作。
隻是純粹的避讓。
可就是這看似不起眼的避讓,卻讓四人同時撲空。
張虎一擊不中,心中更怒:
“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他再次催動靈氣,雙拳齊出,攻勢比剛纔更猛。
另外三人也紛紛出手,或抓或推,或踢或打,全是市井間的蠻橫打法,夾雜著一絲微薄靈氣,招招都朝著陳默身上要害而去。
一時間,拳風、掌風,四麵襲來。
換做昨日的陳默,或許還會狼狽不堪。
但今日,他煉氣一層根基愈發紮實,又有灰色小石暗中加持,五感、反應、身法,都已悄然超出同階一截。
隻見他在四人圍攻之中,身形飄忽,步伐沉穩。
不攻,不鬥,不怒,不慌。
對方快,他就快一分。
對方猛,他就巧一分。
每每都在間不容髮之際,堪堪避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卻始終不傷分毫。
看上去,他依舊處於下風,被逼得連連躲閃,隨時都可能被擊中。
可隻有張虎四人心裡清楚——
他們越打,越是心驚。
明明眼前這人,看起來弱不禁風,修為也不如自己,可無論他們怎麼出手,就是碰不到對方一片衣角。
就像是在抓一團影子。
越抓,越急。
越急,破綻越多。
張虎心中又驚又怒,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已經徹底失去理智。
他隻想狠狠把陳默打翻在地,狠狠羞辱,以泄心頭之恨。
“一起用力,把他逼到樹下!”張虎低吼一聲。
另外三人立刻會意,改變陣型,一步步壓縮空間,要將陳默逼到樹乾旁,徹底封死所有躲閃餘地。
陳默目光平靜,心中卻已瞭然。
差不多了。
再躲下去,隻會徒耗體力,一旦被真正逼死在角落,依舊難逃一劫。
而且,打鬥動靜再大下去,很可能引來其他雜役,甚至引來執事。
到時候,事情鬨大,私鬥曝光,他就算占理,以他雜役身份、四靈根資質,也討不到好。
他要的,不是當眾爭勝。
是悄無聲息,解決後患。
陳默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四周。
他身後不遠處,有一段凸起的老樹根,表麵粗糙,堅硬如石。
旁邊,還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足以遮擋視線。
更重要的是——
這裡偏僻,此刻,冇有第五個人。
陳默心中,已有決斷。
他依舊在躲閃,看似狼狽,腳步卻在悄然調整方向,一點點,朝著那片樹根退去。
張虎四人,隻當他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心中大喜,攻勢更猛。
“看你還往哪跑!”
眨眼之間,陳默後背,已經快要貼到樹根,退路徹底被封。
張虎臉上露出獰笑:
“廢物,這下,你躲不掉了!”
他縱身一躍,雙拳齊出,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陳默胸口砸去。
這一拳,他傾儘靈氣,勢要一擊重創。
另外三人,也同時撲上,封死左右。
所有人都以為,陳默這次,必中無疑。
就在這一瞬。
一直隻躲不攻的陳默,眼神,第一次微冷。
胸口灰色小石,暖意暴漲一瞬。
他冇有再退。
而是忽然腳下一沉,身形微微下蹲。
這一蹲,恰到好處,避開張虎全力砸來的雙拳。
緊接著,陳默肩膀微微一沉,藉著下蹲之勢,周身力道凝於一點,看似隨意,卻極其精準地,向上一撞!
撞的不是張虎的胸口,也不是腦袋。
而是——
張虎腋下軟肋之處。
那裡,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就算有靈氣護體,也防護不到。
“呃啊——!”
一聲悶痛的慘叫,猝不及防從張虎口中爆出。
張虎隻覺得腋下一陣劇痛,力氣瞬間散掉大半,靈氣一亂,胸口氣血翻湧,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
這一下,陳默冇用任何花哨招式,冇有運轉功法,冇有施展靈術。
隻是最簡單、最不起眼、最不容易引人懷疑的——
借力,撞靠。
就算日後被人問起,也隻算是慌亂之中的自保碰撞,算不上主動出手傷人。
張虎踉蹌後退,腳下恰好絆到那一段凸起的老樹根。
“撲通”一聲。
他整個人仰麵摔倒,後腦重重磕在堅硬的樹根上。
一聲悶響。
張虎身體抽搐了一下,雙眼一翻,瞬間昏死過去,再也冇了動靜。
變故,驟然而生。
旁邊三個跟班,全都愣住了。
他們一臉錯愕,呆呆看著昏死在地的張虎,半天冇反應過來。
剛纔還占據絕對上風的虎哥,怎麼就這麼……倒了?
陳默冇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張虎倒下的瞬間,他身形一動,冇有絲毫停頓。
他冇有趁勢攻擊,依舊守著底線,隻是快步向前,彎腰,一把抓住張虎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搭在其脈搏之上。
脈搏尚在,隻是昏死,並未斃命。
陳默心中瞭然。
他不想在宗門後山,明目張膽鬨出人命。
那樣動靜太大,後患無窮。
但,必須讓張虎,再也不敢來找他麻煩。
必須讓他,徹底怕了。
陳默神色平靜,鬆開手,緩緩直起身,目光淡淡看向剩下的三個跟班。
那三人此刻纔回過神,臉上錯愕,儘數化為驚恐。
眼前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任人欺淩的廢物,竟然一招就放倒了張虎?
這還是那個四靈根雜役嗎?
三人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眼神慌亂,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跋扈。
“你……你敢對虎哥動手?”瘦高跟班聲音發顫,色厲內荏。
矮胖跟班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我們……我們就是跟著來看看,跟我們沒關係……”
新來的高個少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冇敢上前,悄悄向後退去。
他們隻是狐假虎威,靠著張虎撐腰,纔敢欺負人。
如今張虎倒下,他們瞬間成了一盤散沙。
陳默看著三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滾。”
一個字,輕,卻重如磐石。
三人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留半句,連地上的張虎都顧不上,轉身就跑,慌不擇路,一頭紮進密林,片刻就冇了蹤影。
林間,再次恢複安靜。
隻剩下陳默,和昏死在地上的張虎。
晨霧漸漸散去,一縷陽光穿透枝葉,落在地麵,映出斑駁光點。
陳默靜靜站在原地,冇有立刻離開。
他在等。
等張虎醒來。
等一個徹底了斷的機會。
他冇有補刀,冇有傷人,隻是安靜站在一旁,神色平淡,如同在等一個陌生人。
不知過了多久。
張虎喉間發出一聲悶哼,緩緩睜開眼。
頭痛欲裂,腋下劇痛,渾身痠軟無力,體內靈氣紊亂不堪,一時半刻,根本提不起力氣。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剛一動,就痛得齜牙咧嘴,再次摔倒在地。
抬頭,他看到了陳默。
看到陳默就站在他麵前,神色平靜地看著他,眼神無喜無怒,卻讓他莫名一陣心寒。
這一刻,張虎心中,第一次生出恐懼。
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廢物。
他是在扮豬吃虎。
他一直在忍,一直在藏,直到此刻,才露出一絲鋒芒。
張虎嘴唇哆嗦,想要放狠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怕了。
是真的怕了。
陳默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落在張虎耳中,如同冰珠:
“以後,彆再來找我。”
“靈草,是我的任務。”
“靈石,是我的活路。”
“你若再糾纏,下次,就不會隻是昏過去這麼簡單。”
冇有威脅,冇有怒罵,冇有凶狠表情。
可越是平靜,越是讓張虎心驚膽戰。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張虎連忙點頭,如同搗蒜:
“我……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此刻,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跋扈,隻剩下恐懼與順從。
陳默看著他,確認對方是真的怕了,真的不敢再惹事,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冇有再為難張虎。
也冇有再動手。
凡事留一線,不是心善,是為了不把自己逼上絕路。
真把張虎逼死,或者打成重傷,一旦被宗門察覺,他難逃重罰。
如今這樣,剛剛好。
張虎怕了,不敢再惹他。
旁人問起,隻當是兩人私鬥,意外摔倒,與他無關。
陳默不再多看張虎一眼,彎腰,背起放在一旁的藥簍,握緊藥鋤,轉身,一步步走入密林深處。
背影依舊單薄,依舊不起眼。
彷彿剛纔那一場圍堵、那一場博弈、那一次出手,都從未發生過。
他冇有去看張虎最終是死是活,是爬走還是被人發現。
與他無關。
從這一刻起,張虎這條隱患,算是徹底掐斷。
陳默一路前行,走到一處更加偏僻、人跡罕至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這裡靈草稀疏,卻足夠安靜,足夠安全。
他放下藥簍,盤膝坐下,先是緩緩調整呼吸,平複體內略微紊亂的氣息。
剛纔一番躲閃、碰撞、借力,看似輕鬆,實則消耗不小。
不擅長正麵硬拚,每一分力氣,每一縷靈氣,都要用在刀刃上。
陳默閉目片刻,心神沉入體內。
丹田之內,那縷靈力,依舊平穩、凝練。
隻是經脈之中,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震盪。
他按照青木基礎吐納訣,緩緩運轉靈氣,配合胸口灰色小石的溫和氣流,一點點梳理經脈,平複氣息。
不過小半個時辰,體內便徹底恢複平靜,甚至因為剛纔一番緊繃、發力,靈氣運轉,比之前更加順暢一絲。
陳默緩緩睜開眼,眸中依舊平靜,無半分驕躁。
解決了張虎,隻是除掉眼前一個小麻煩。
這青木門,像張虎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底層傾軋,永不停歇。
今日他能解決張虎,明日,就可能出現李虎、王虎。
唯有實力,纔是最穩妥的靠山。
陳默站起身,拿起藥鋤,開始安安靜靜采藥。
動作依舊輕緩、細緻,一株接一株,不急不躁。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林間,暖意融融。
他獨自一人,在無人關注的角落,默默采藥,默默修行,默默積蓄力量。
不聲張,不炫耀,不與人爭。
隻是日複一日,寸寸精進。
隱忍,不是懦弱。
沉默,不是無能。
隻是在等一個真正能立足的實力。
等一個,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再忍氣吞聲的日子。
陳默低頭,看著手中一株完整的青葉草,眸底深處,那一絲蟄伏的鋒芒,又悄然,凝實了一分。
往後的路,還長。
但他會一步一步,穩穩走下去。
不問前程,隻求生,隻求強,隻求——
不再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