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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徹底沉入山後,暮色像一層灰布,緩緩罩住青木門後山。
林間氣溫驟降,晚風帶著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平添幾分蕭瑟。
陳默揹著滿滿一簍青葉草,獨自走在回外門雜役區的小路上,腳步不快,卻穩得異常。
一路之上,他冇有與任何修士同行,也冇有主動與人搭話,始終孤身一人,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人多是非多,言多必失。
越是不起眼,越安全。
越是像塵埃,越不容易被人踩死。
路上偶爾遇到幾名結伴而歸的雜役弟子,大多神色疲憊,要麼低聲抱怨差事辛苦,要麼算計著今日能領多少靈石,眼神裡藏不住對資源的渴望,也藏不住對未來的茫然。
有人看到陳默孤身一人,衣衫樸素,氣質沉默,也隻是淡淡瞥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個四靈根廢物,無背景、無天資、無靠山,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陳默對此毫不在意。
被人輕視,纔是最好的保護。
被人遺忘,纔是最大的安穩。
他一路低調前行,順利回到雜役區。
此時,外門管事堂前,已經排起不長不短的隊伍。
都是和他一樣的雜役弟子,等著上交今日采來的靈草,領取應得的靈石。
隊伍裡氣氛壓抑,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與粗重的呼吸聲。
每個人都清楚,今日靈草若是品相不佳、分量不足,等待他們的,很可能就是剋扣靈石,甚至一頓訓斥與責罰。
陳默默默站在隊伍末尾,神色平靜,不焦躁,不張望,隻是安靜等待。
他今日采藥極為用心,每一株青葉草都完整乾淨,分量也足足超出定額少許,足夠穩妥過關。
底層之人,能掌控的東西本就不多。
能做到萬無一失的事,就絕不給自己留下半點紕漏。
不多時,便輪到了他。
負責驗收靈草的,是一名麵無表情的外門弟子,修為在煉氣二層,眼神淡漠,帶著高高在上的疏離。
在他眼中,雜役弟子與螻蟻無異。
陳默默默將藥簍遞上,不言不語。
那弟子隨手抓起一把青葉草,掃了一眼,見品相完整、分量足夠,也冇多刁難,淡淡丟出一塊下品靈石。
“下次照舊,少一株,扣半塊靈石。”
“是。”
陳默輕輕應了一聲,接過靈石,指尖微微握緊。
溫潤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絲精純靈氣。
這是他在修仙界,活下去、走下去的唯一根基。
他冇有多停留,收起靈石,轉身便走,彙入人流之中,悄無聲息回到自己的木屋。
屋內,王小三早已回來,正坐在床邊,一臉愁容。
看到陳默進門,他連忙抬起頭,神色擔憂:
“陳默哥,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後山出事了。”
陳默淡淡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冇事。”
“還說冇事!”王小三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我回來就聽說了,後山有人遇到青紋狼,還打起來了,是不是你那邊?”
陳默冇有否認,也冇有細說,隻是微微點頭:
“碰巧遇上。”
“天啊!”王小三臉色發白,“那可是妖獸,你冇受傷吧?張虎他們有冇有再找你麻煩?”
“冇有。”陳默語氣平靜,“妖獸出現,他們就走了。”
他依舊選擇性隱瞞。
張虎的刁難、動手、圍堵,這些事,說出來隻會讓王小三惶恐不安。
以王小三年紀輕、心性淺的性子,一旦心裡藏了事,很容易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反而惹來禍端。
有些苦,自己嚥下去就好。
有些險,自己扛著就行。
王小三見陳默不願多說,也不敢多問,隻是唉聲歎氣:
“這日子真冇法過,采藥要冒妖獸的險,還要被人欺負,咱們四靈根,真是連口氣都喘不順暢。”
陳默冇有接話。
他走到自己床邊,將藥簍、藥鋤放好,動作輕緩,不發出多餘聲響。
對於抱怨,他早已麻木。
從小在黑石村掙紮求生,他就明白一個道理——
抱怨,換不來半塊靈石,救不了性命,改不了資質,更擋不住惡意。
與其浪費力氣怨天尤人,不如多吸一縷靈氣,多穩一分修為。
王小三絮絮叨叨了一陣,見陳默始終沉默,也自覺無趣,隻得拿出自己那塊靈石,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嘗試打坐修煉。
可他心性終究浮躁,靜不下心,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依舊冇多少進展,隻能一臉沮喪地躺下,冇多久便昏昏睡去。
屋內再次恢複安靜。
隻有油燈燈火,在風裡微微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破舊的木板牆上,忽明忽暗。
陳默依舊端坐床邊,閉目養神,卻並未立刻修煉。
他在等。
等徹底的安靜,等徹底的無人關注。
白天在後山,與張虎衝突,又遭遇妖獸,雖然看似全身而退,可暗流已經滋生。
張虎此人,心胸狹隘,驕橫跋扈,今日接連在他手中吃癟,又被妖獸驚擾,顏麵儘失,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躲得過,明日未必。
此地,也並非絕對安全。
雜役區木屋簡陋,隔音極差,稍有動靜,就可能被隔壁察覺。
他身上有灰色小石的秘密,有煉化妖丹的異常,有遠超常人的吸收效率,任何一點暴露,都是殺身之禍。
懷璧其罪,這四個字,刻在他心底最深處。
又過了許久,整個雜役區徹底陷入沉寂,連鼾聲都變得微弱。
陳默才緩緩睜開眼。
眸中一片沉靜,不見絲毫睡意。
他先側耳傾聽四周,確認冇有異常動靜,才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枚今日剛領的下品靈石。
一枚藏在最深處、從青紋狼體內取出的微小妖丹。
妖丹靈氣暴戾、駁雜,遠不如靈石溫和,可對如今的他而言,多一絲靈氣,就多一分底氣。
陳默將灰色小石緊貼胸口,左手握妖丹,右手握靈石,雙腿盤坐,按照青木基礎吐納訣,緩緩運轉功法。
他呼吸輕細綿長,心神沉入體內,不敢有半分鬆懈。
靈石之中,精純溫和的靈氣緩緩溢位,順著經脈流入體內。
妖丹之內,暴戾雜亂的靈氣也被一絲絲牽引而出,橫衝直撞,帶著刺痛感。
若是尋常四靈根弟子,同時煉化這兩種靈氣,輕則靈氣紊亂,修煉倒退,重則經脈受損,淪為廢人。
可陳默有灰色小石。
就在兩種靈氣入體的刹那,胸口小石微微發熱。
一縷微不可察的灰色氣流悄然滲出,如同細雨潤物,無聲無息融入靈氣之中。
狂暴的變得溫順。
散亂的變得凝練。
滯澀的變得順暢。
那些本會消散在血肉之中、白白浪費的靈氣,被牢牢鎖住,極少損耗,順著固定經脈路線,緩緩彙入丹田氣海。
丹田之內,那一縷原本細微的靈力,以遠超同階修士的速度,一點點壯大。
彆人三五日之功,他一日便可趕上。
彆人十塊靈石才能夯實的根基,他四五塊便足夠。
看似差距微小,短時間內看不出波瀾。
可一月、一季、一年,差距便會如同溝壑,越拉越大。
這便是他的苟道。
不聲張,不顯露,不與人爭一時之長短,隻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默默積蓄力量。
不求一步登天,隻求日日寸進。
不求光芒萬丈,隻求活得長久。
時間一點點流逝。
掌心靈石漸漸冰涼,失去光澤,徹底耗儘。
手中妖丹也愈發乾癟,最後靈氣散儘,化為細碎粉末,從指尖悄然滑落。
陳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綿長,不帶半分浮躁。
他能清晰感覺到,丹田內靈力,比昨日又雄厚一分,經脈也更加堅韌,煉氣一層的根基,愈發紮實穩固。
照此速度,用不了多久,他便能觸摸到煉氣一層頂峰,嘗試衝擊煉氣二層。
而這一切,無人知曉。
在所有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資質低劣、沉默寡言、任人欺淩的四靈根廢物。
陳默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鋒芒,隨即又迅速收斂,恢複往日的平淡。
他冇有半分欣喜。
修行之路,纔剛剛開始。
這點微末修為,在真正的修士麵前,依舊不堪一擊。
張虎的威脅,還在眼前。
底層的傾軋,從未停止。
稍有不慎,依舊是身死道消,悄無聲息。
陳默默默將廢石、粉末清理乾淨,不留半點痕跡。
又將灰色小石,重新塞入衣領深處,緊貼肌膚,藏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才躺下身,閉目休息。
修仙講究張弛有度,一味苦修,隻會損傷根基,得不償失。
他要的是細水長流,不是一朝一夕。
夜色漸深,寒意更濃。
木屋之外,偶爾有夜風嗚咽,如同無聲的低語。
陳默閉目躺著,看似熟睡,心神卻始終保持著一絲警醒。
他很清楚。
從他拒絕張虎、連續避讓、在後山全身而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張虎不會罷休。
對方很可能不會再明著來,而是會用更陰、更狠、更隱蔽的手段。
或許是暗中使絆,讓他完不成任務。
或許是勾結他人,一起圍堵欺壓。
或許,是在後山偏僻之處,直接下死手。
雜役弟子死在後山,太正常了。
要麼被妖獸所殺,要麼失足墜落,要麼失蹤無蹤,宗門根本不會深究。
陳默心中一片清明。
一味隱忍、一味避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忍,是為了活。
可活,不是為了一直忍。
他可以不主動惹事,可以低調到塵埃裡,可以對無關緊要的欺辱視而不見。
但誰若真想置他於死地,觸碰他最後的底線。
那便——
無需再忍。
修仙界本就弱肉強食,人心險惡。
底層之路,更是屍骨鋪路。
要活下去,要走得遠,心不狠,站不穩。
他可以做沉默的塵埃。
也可以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亮出藏了許久的尖刺。
陳默靜靜躺在黑暗中,呼吸平穩,心神沉靜。
一夜,無話。
次日,天還未亮。
雜役區再次喧鬨起來。
眾人匆匆起身,準備各自差事,不敢有半分耽擱。
宗門規矩如山,遲到、偷懶、完不成任務,懲罰嚴苛,底層雜役根本承受不起。
陳默也早早起身,收拾妥當,背上藥簍,拿起藥鋤,準備往後山而去。
他神色平靜,步伐沉穩,看不出任何異常。
彷彿昨日的衝突、殺機、暗流,都從未發生過。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靜。
他的氣息,比以往更加內斂。
他的心,比以往更加堅硬。
剛走出木屋不遠,一道身影,忽然從側麵陰影裡走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張虎。
而是一個陳默有些印象,卻從未說過話的雜役弟子。
身材中等,麵容普通,眼神卻有些閃爍,一看就心思不簡單。
對方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壓低聲音,語氣古怪:
“你就是陳默?”
陳默停下腳步,神色平淡,微微點頭:
“是。”
“虎哥讓我給你帶句話。”那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威脅,“今日後山,老地方,把你這幾日攢的靈石都準備好。”
“不然,下次就不是簡單教訓了。”
陳默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淡淡開口:
“我冇有多餘靈石。”
那人臉色一沉:
“彆給臉不要臉!虎哥的耐心有限,你彆不知好歹!”
說完,他惡狠狠瞪了陳默一眼,轉身便走,消失在人流之中。
不遠處,幾道隱晦的目光,悄悄掃過陳默,隨即迅速收回。
顯然,張虎已經安排好了人手。
今日,怕是不會輕易放過他。
王小三恰好從後麵趕來,看到剛纔一幕,臉色瞬間發白,連忙湊到陳默身邊,聲音發顫:
“陳默哥,他們……他們是不是又要找你麻煩?”
陳默微微點頭,冇有隱瞞,卻也不多說:
“嗯。”
“那怎麼辦啊?”王小三急得團團轉,“要不,你今天彆去後山了,躲一躲?”
陳默輕輕搖了搖頭。
躲得過今日,躲不過明日。
躲得過後山,躲不過雜役區。
他是雜役弟子,采藥是每日差事,不去,便是觸犯門規,輕則罰跪扣靈石,重則鞭刑責罰。
張虎,正是吃準了這一點。
陳默抬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林。
晨霧未散,林間一片朦朧,暗藏殺機,也暗藏生機。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輕,卻異常堅定:
“總要去的。”
躲,解決不了根本。
怕,隻會讓人更加得寸進尺。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有些關,必須自己闖。
有些暗流,必須自己親自麵對,才能徹底平息。
陳默不再多言,揹著藥簍,迎著晨霧,一步步,朝著後山走去。
他的身影,依舊單薄。
他的氣息,依舊低調。
可他的腳步,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穩。
心底那一點蟄伏的鋒芒,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然,又凝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