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坐在主殿的桌前,手裡的筆停了許久。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片,他也沒去擦。紫凝站在柱子旁邊,手指輕輕碰了下劍柄,又收回。
外頭風有點涼,吹得燭火歪了一下。她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經升到中空,四周安靜得聽不見蟲鳴。
“那杯酒的事,我總覺得不對。”她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晰。
陳凡抬眼。
“斷魂引的觸發條件太準了,像是專門衝著雷屬性靈氣來的。”她靠在柱子上,目光沒離開地麵,“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準備好的。”
陳凡沒說話,隻是把筆放下。
“他們知道你身邊有練雷法的人。”她繼續說,“也清楚我們最近的動作。這一招不是試探你,是在試我。”
陳凡站起身,走到窗邊。南疆方向一片漆黑,連星子都被雲蓋住。
“你要不要讓雷法弟子暫時停修?”她問。
“停了,反而露怯。”他說,“讓他們照常練,加派兩人守在演武場邊上就行。”
“孫胖子那邊呢?”
“我已經讓他記下所有接觸過外來東西的弟子名字,包括送信的、領藥的、換兵器的。一個不落。”
紫凝點頭,指尖微微動了下,一道細小的雷光閃過,又熄了。
“你信我的判斷?”
“你從沒猜錯過。”他轉身看著她,“但我們現在不能動。”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一動,他們就知道我們知道了。”他走回桌前,拿起玉簡翻了幾頁,“現在他們以為計劃還在推進,才會繼續往下走。等他們把底牌全亮出來,纔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紫凝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可如果他們下一步不是毒,是人呢?”
陳凡的手頓了一下。
“一個受傷的人,倒在山門前,說是被血煞教追殺,要我們救。”她慢慢地說,“我們會救嗎?”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陳凡盯著桌上的紙,沒抬頭。筆尖殘留的墨滴了下來,在紙上又畫出一團黑。
外麵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敲門聲。
“進來。”他說。
孫胖子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疊單子。他臉色有點發白,呼吸比平時急。
“怎麼了?”陳凡問。
“剛清點完丹坊的藥材,名單也整理好了。”他把紙放在桌上,“五十個人,都查過了,沒人帶奇怪的東西回來。”
“辛苦了。”陳凡掃了一眼,“去休息吧。”
“我不累。”孫胖子沒走,反而往前一步,“就是……剛才我在後山井口轉了一圈,發現井水有點渾。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會兒,不到一炷香之前。”
“你叫人去看看?”
“叫了。守夜的兩個弟子正在撈水樣,說是要拿去化驗。”
陳凡點點頭,“盯緊點,尤其是井口周圍,彆讓人靠近。”
孫胖子應了一聲,還是沒動。
“還有事?”
“那個……”他猶豫了一下,“我胸前的玉牌,剛才燙了一下。就一下,現在沒事了。”
陳凡眼神變了。
紫凝立刻上前一步。
“哪塊玉牌?”
“就是你給我的那塊。”孫胖子伸手摸進懷裡,“剛拿出來的時候還熱乎著,現在涼了。”
陳凡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閉上眼。意識沉入靈魂空間。
靈泉表麵原本平靜,此刻卻泛起一圈極淡的波紋,顏色偏暗紅,一閃即逝。他調出空間日誌,發現一條異常記錄:能量波動,來源指向南疆,持續時間三息,已自動清除。
他睜開眼,臉色沒變,但語氣沉了下去。
“從現在開始,你彆單獨行動。”他對孫胖子說,“睡覺去丹坊旁邊的屋子裡,門口會有兩人輪班守著。”
“是不是出事了?”
“不一定。”陳凡說,“但寧可多防一步。”
孫胖子用力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屋裡隻剩兩人。
“你也感覺到了?”紫凝問。
“嗯。”陳凡坐回位置,“空間有反應,說明那邊做了什麼大事。不是普通煉毒能引動的。”
“會是什麼?”
“不清楚。但能讓我的靈魂空間出現預警,至少和血河老祖有關。”
紫凝皺眉,“他們這麼快就能動用那種力量?”
“也許不是動用,是喚醒。”他說,“有人在煉什麼東西,帶著他的氣息。”
“聖女?”
“她逃進南疆後一直沒動靜,太安靜了。”陳凡盯著南疆的方向,“現在看來,是在等這一天。”
——
萬毒穀深處,地底岩窟。
空氣裡全是腥甜味,混著腐爛草木的氣息。四壁刻滿血紋,每一道都在緩緩跳動,像有生命一樣。中央一座黑鐵丹爐,爐身纏繞著七道鎖鏈,此刻正不斷震顫。
血煞聖女站在爐前,一身赤紅長袍,臉上蒙著黑紗。她手裡握著一根骨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正隨著爐火節奏發出微弱共鳴。
她抬起手,指尖劃過唇角,然後用力咬破舌尖。
一口血噴在骨杖上。
珠子瞬間亮起,血光順著杖身流入丹爐。爐火猛地一跳,由青變赤,再轉為暗紫。
周圍的毒修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其中三人抬起手,各自斬斷一根手指,鮮血順著掌心流入地麵陣法。
陣法亮了。
聖女低聲唸咒,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她的身體微微晃動,但沒有停下。
丹爐內部傳來低吼,像是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
她將骨杖插入爐頂孔洞,雙手壓下。
“給我——凝!”
一聲悶響,爐火驟然收縮,全部沉入丹體中心。
片刻後,火光重新升起,這次是深黑色,邊緣泛著血絲。
她拔出骨杖,開啟爐蓋。
一枚丹藥靜靜躺在爐底,通體暗紅,表麵流動著類似血管的紋路。它沒有散發熱氣,反而讓周圍空氣變得冰涼。
她伸手取出丹藥,捧在掌心。
丹藥微微跳動,像一顆心臟。
她低頭看著它,嘴角一點點揚起。
“陳凡。”她輕聲說,“你還記得趙無常是怎麼死的嗎?”
她想起那個夜晚,玄一門的山門被血染紅,她躲在石縫裡,親眼看著陳凡用骷髏杖刺穿趙無常的喉嚨。那時她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他跪在自己麵前。
她把丹藥收進袖中,轉身看向身後三人。
“告訴長老們,明日議事,我會提出新的結盟方案。”
“閣主真要動手?穀主不會輕易答應。”
“他會的。”她冷笑,“隻要我把這顆丹給他看,他就一定會問——能不能讓他變得更強。”
“可這丹……代價太大。”
“代價?”她回頭,血瞳直視那人,“他一輩子縮在這山穀裡,怕這個怕那個,連血海都不敢碰。他不配活著,更不配當穀主。”
她邁步走向出口,腳步穩定。
“等我掌控萬毒穀,第一件事,就是帶兵踏平玄一門。”
“陳凡。”她最後說了一句,“你的死期,不遠了。”
——
玄一門主殿。
陳凡仍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支新筆。
紫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孫胖子在丹坊清點藥材,時不時摸一下胸口的玉牌。玉牌溫溫的,沒有再熱起來。
陳凡忽然抬頭,望向南疆。
他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筆尖蘸了墨,他開始寫下一個名字。
第一個字落下時,窗外的風突然停了。
燭火不動,影子定在牆上。
他的手腕頓了一下,繼續寫。
最後一個筆畫完成,墨跡未乾。
遠處,一道微弱的紅光閃過天際,轉瞬即滅。
沒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