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胖子抱著名冊從外頭跑進來,腳底差點打滑。他穩住身子,把紙張往桌上一放,喘著氣說:“陳哥,名單都核對完了,靈泉丹坊明天就能開爐。”
陳凡正低頭翻看一份山門佈防圖,聽到聲音抬了抬頭,應了一聲。
紫凝站在殿角,手指輕輕敲了下腰間的劍柄。她看了眼門外漸暗的天光,低聲道:“南疆的人快到了。”
陳凡放下圖紙,站起身來,“讓他們進來。”
話音剛落,山門前傳來通報聲。一名青灰臉色的男子緩步走入大殿,身穿萬毒穀特製的黑紋長袍,袖口繡著一圈扭曲的蛇形紋路。他雙手捧著一隻暗紅色陶壇,腳步沉穩,卻在跨過門檻時微微一頓。
“玄一門閣主在上。”那人躬身行禮,聲音乾澀,“我乃萬毒穀執事李三,奉命前來傳信。此壇‘赤心酒’,是我穀主親釀,表結盟誠意。”
孫胖子皺眉盯著那壇子,小聲嘀咕:“這顏色怎麼跟血似的。”
紫凝沒說話,目光落在使者右手拇指上。那裡有一道細長裂口,邊緣泛著淡淡的綠意,像是被什麼腐蝕過。
陳凡走上前,接過陶壇,入手微沉。他開啟封泥,一股刺鼻氣味衝出,不是酒香,而是一種混雜著腥甜與腐葉的氣息。他不動聲色地將意識沉入靈魂空間,推演之力瞬間掃過酒液成分。
七種毒素,層層巢狀。第一層麻痹神識,第二層侵蝕經脈,第三層會引動體內舊傷潰爛……最後一種,藏得極深,名為“斷魂引”,專克聚靈境以上修士,發作時無聲無息,三日內必死。
他合上蓋子,嘴角微揚,“貴穀有心了。”
使者垂首站著,臉上擠出一絲笑,“隻要閣主肯收下此禮,明日便可簽盟約文書,共剿血煞餘孽。”
“好。”陳凡點頭,“既然是誠意之禮,那就當場分飲,纔算信得過。”
使者猛地抬頭,眼神一閃,“這……此酒藥性猛烈,需靜置三日方可服用,貿然飲用恐傷身體。”
“哦?”陳凡看著他,“那你剛才說它是結盟酒?”
“是、是……但需調和……”
“不必。”陳凡直接掀開蓋子,倒出兩杯。一杯遞向使者,“你先請。”
使者後退半步,“小人身份低微,豈敢與閣主同飲?”
“你送來的酒,你不喝,誰喝?”陳凡聲音沒高,也沒低,就這麼看著他。
滿殿寂靜。
紫凝往前邁了半步,站在陳凡側後方。她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指節沒有發白,隻是貼得緊了些。
孫胖子也察覺不對,悄悄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摸了下腰間藏著的傳訊符。
使者額頭滲出冷汗,嘴唇哆嗦著,“閣主明鑒,小人真不知此酒有毒!定是有人調換……”
“我沒說它有毒。”陳凡打斷。
使者一愣。
“我說的是,你不敢喝。”陳凡把杯子往前遞了遞,“既然不敢喝,那就彆怪我不信你們的誠意。”
他收回杯子,放在桌上,掌心覆上去。靈泉之力悄然運轉,《玄一真經》中的淨化篇自動浮現。酒液裡的毒素如同遇到天敵,一層層剝離、沉澱,原本渾濁的液體漸漸變得清澈透明。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陳凡重新端起杯子,輕嗅一口,“現在可以喝了。”
他手腕一翻,將整杯液體潑向殿前石磚。
“滋啦——”
地麵騰起一陣黑煙,磚麵迅速凹陷,出現一個碗口大的坑洞,邊緣焦黑,還在冒著細泡。
全場嘩然。
“你!”使者雙腿一軟,撲通跪地,“閣主饒命!小人真是奉命行事,隻知送酒,不知內情啊!”
“我知道你是奉命。”陳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知道你們穀主想試試我的反應。是殺是留,還是裝傻充愣?你們選了最蠢的一種。”
他俯身靠近,“你以為我不知道血煞聖女躲在你們穀裡?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偷偷煉《血煞玄功》殘卷?現在還想用一杯毒酒試探我?”
使者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去告訴你們主事的。”陳凡直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個山門,“想要結盟,兩條路:交出血煞聖女,呈報所有毒脩名冊。少一條,我就當你們拒絕。”
他頓了頓,“拒絕的下場,你們該聽說過。”
使者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往外逃,連令牌都忘了拿。
大殿內一片沉默。
片刻後,孫胖子嚥了口唾沫,“陳哥,他跑了。”
“讓他跑。”陳凡坐回主位,“他會把話說清楚。”
紫凝走過來,手裡多了一塊布巾,輕輕擦了下桌角殘留的水漬,“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本來就沒指望他們會。”陳凡看著門外,“這一杯酒,不是結盟開始,是開戰前奏。”
“那接下來怎麼辦?”孫胖子問。
“照常。”陳凡翻開名冊,“靈泉丹坊按時開爐,名單上的人都安排下去。老供奉那邊,讓他帶隊巡查東南密林,就說防備血海餘波。”
“可……萬一他們真打過來呢?”孫胖子壓低聲音。
“打過來就打過來。”陳凡淡淡道,“我們有藥救人,他們隻有毒殺人。你說,誰能撐到最後?”
紫凝忽然開口:“你剛才用靈泉淨化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陳凡看了她一眼,“你說哪方麵?”
“毒素結構。”她指尖點了下桌麵,“太規整了。七重疊加,環環相扣,不像臨時調配,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陳凡沉默片刻,“你是說,這不是針對我的,是專門用來對付某種體質或功法的?”
“有可能。”紫凝點頭,“而且最後一味‘斷魂引’,觸發條件很特殊,必須是體內有雷屬性靈氣的人才會啟用。”
陳凡眼神一凝。
紫凝沒再說下去,隻是把手搭回劍柄。
孫胖子聽得一頭霧水,“那……那咱們要不要改配方?或者提醒大家彆練雷法?”
“不用。”陳凡搖頭,“讓他們知道我們發現了,反而壞事。這事暫時壓住,隻有你知道,她知道,現在你也知道了。”
孫胖子用力點頭,“我閉嘴。”
“去吧。”陳凡揮手,“按計劃行事,今晚加派巡邏,尤其是後山井口和丹坊四周。”
孫胖子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陳凡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牌,遞給他,“這個給你戴著,要是感覺頭暈、心悸,立刻捏碎它。”
孫胖子接過,看了看,“這是……保命用的?”
“算是。”陳凡說,“彆丟就行。”
孫胖子把玉牌塞進懷裡,拍了兩下,快步離開。
殿內隻剩下兩人。
紫凝靠在柱子邊,望著外麵漸漸升起的月色,“你猜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重要。”陳凡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漏了底。接下來每一步,都會比我慢一拍。”
“你打算怎麼處理聖女的事?”她問。
“等。”陳凡寫下第二個名字,“等他們內部先亂起來。一個藏不住的秘密,比一百個陷阱都管用。”
紫凝輕哼一聲,“你還挺會等。”
“以前等不起。”他說,“現在不一樣了。有人拚過命,受過傷,我才能坐在這兒,等著彆人犯錯。”
她沒再說話,隻是看著他筆下的字跡一個個成型。
夜風吹進門縫,吹得燭火晃了一下。
陳凡停下筆,抬頭看向遠方。
南疆的方向,天空陰沉,不見星月。
紫凝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下次來的不是酒,是人呢?”
“什麼意思?”
“一個中毒的人,奄奄一息倒在山門前,說是被血煞教追殺,求我們救治。”她慢慢道,“我們會救嗎?”
陳凡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筆尖的一滴墨,緩緩墜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