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陳凡抬手抹了把額角,指尖沾了點乾涸的血痂。他沒停下,腳步穩穩地往前走,腳底踩碎了幾片枯石。
荒原到了儘頭,地勢開始起伏,遠處隱約有煙塵升起,像是有人在趕路。他眯了會眼,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靈力一催,半透明的地圖緩緩浮現在掌心上方。線條勾勒出三塊區域:正中七峰環列的是星鬥宗,東邊一片藥田密佈的山穀標著“萬丹穀”,西南方向則是一片暗河交錯的窪地,寫著“血影樓”三個字。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幾息,收起玉簡,順手塞進儲物袋最底層。
剛走幾步,前方傳來破空聲。兩道劍光掠過天際,落地時激起一圈塵土。兩名結丹修士從空中落下,一人背著藥簍,另一人腰間掛著令牌,在原地站定說話。
“你聽說沒有?星鬥宗下了死令,凡是身上帶混沌氣息的,一律拿下,當場格殺。”
“真這麼嚴?是不是又出了什麼大事?”
“誰知道……三千年前那一茬舊賬,怕是又要翻出來。我聽說連他們自家弟子測靈根時冒出一絲混沌紋,都被關進了禁地。”
兩人說完,禦劍騰空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邊。
陳凡站在原地沒動,手指在袖口輕輕敲了兩下。
混沌氣息——那是他靈魂空間泄露的波動,平日極難察覺,但對某些大派的鎮宗陣法來說,就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紮眼。他現在隻要運轉靈力,空間就會輕微震顫,哪怕壓到最低,百裡之內若有高階修士坐鎮,照樣能感應到異常。
不能再用飛行術,也不能隨意調動靈力。青冥劍上的雷屬性共鳴也得封住,否則遇上探測類法寶,立刻露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黑勁裝,這是玄一門外門弟子的製式服飾,雖然破了幾處,但邊角還繡著門派徽記。這種衣服在中域根本沒人穿,太顯眼。
得換一身行頭。
他拐進一處塌陷的溝壑,背對著風口盤膝坐下。閉眼的同時,神念沉入靈魂空間。
紫霄界內,雷池泛著微光,青蓮樹靜立一旁。八十倍的時間流速下,他將體內殘餘的藥力一點點引向右腿經脈,疏通之前留下的淤堵。肩胛骨的位置也重新穩固了一遍,雖然還不能全力發力,但短距離閃避和隱匿身法已經無礙。
半個時辰後,外界才過去六分鐘。他睜眼,呼吸平穩,臉色比先前多了些血色。
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套灰布長袍。這衣服是他早年在坊市買的備用裝束,粗麻質地,沒有任何紋飾,穿上去像個跑腿的雜役。他又拿出一塊黑巾,把頭發束緊,遮住大半張臉。
青冥劍被他用三層油紙裹好,外麵纏上布條,最後放進儲物袋深處。墨塵的魂玉碎片也重新包了一層軟布,貼身收著。
做完這些,他活動了下手腕,確認動作無礙,便沿著溝壑邊緣繼續前行。
越靠近中域,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偶爾有低階修士駕著低空遁光掠過,也有凡人商隊拉著貨箱慢吞吞地走。他刻意避開大道,專挑荒坡野徑,遇到人多的地方就提前繞開。
傍晚時分,前方出現一條土路,通向一座小鎮。鎮口立著塊歪斜的木牌,上麵寫著“柳集”二字,漆色斑駁。幾盞燈籠掛在酒肆門口,昏黃的光映著來往的旅人。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片刻,沒直接下去。
鎮子不大,但進出的人不少,守在路口的幾名護衛穿著統一製式的皮甲,胸前繡著一隻展翅的鷹形徽記,手裡拿著測靈盤,挨個檢查入鎮者的氣息。
那是萬丹穀的外圍巡衛。
萬丹穀雖不如星鬥宗勢大,但在中域經營多年,藥材生意遍佈三域,連邊境小鎮都要插一手。他們用測靈盤不為彆的,就防著有人偷偷煉丹、私藏禁藥。這種盤子對修為高的威脅不大,但正好能捕捉細微的氣息波動——比如混沌之力的殘留。
他站在原地沒動,手指在袖子裡掐了掐。
硬闖不行,繞路又耽誤時間。他需要補給,丹藥、乾糧、地圖,還得打聽清楚星鬥宗最近的巡查路線。可要是被抓個正著,前功儘棄。
想了想,他退後幾步,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褐色丹丸。這是他早年煉的“斂息丸”,品階不高,但能暫時壓製體內靈力波動,讓氣息接近凡人。缺點是服用後四肢發沉,反應慢半拍,不能久用。
他仰頭吞下,藥力很快散開,體內的靈力像是被一層薄霧罩住,不再外溢。他試著運轉了一下基礎吐納法,果然沒有引起空間震顫。
行了。
他重新戴上黑巾,拉低帽簷,緩步朝鎮口走去。
快到路口時,一名巡衛伸手攔下他:“出示身份玉牌。”
他搖頭:“沒有。”
巡衛皺眉:“沒有玉牌?哪來的?”
“北邊逃荒過來的。”他聲音壓得低,“原來在礦上做事,礦塌了,一路走到這兒。”
巡衛上下打量他幾眼,看他穿著寒酸,渾身風塵,也不像作假,便揮手放行:“進去可以,不準生火,不準聚眾,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屋。”
他點頭,低著頭走進鎮子。
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鋪麵,賣雜貨的、修器具的、擺飯攤的都有。他沒停留,徑直穿過主街,拐進一條偏巷。
巷子儘頭有家當鋪,門框上掛著塊褪色的布簾。他推門進去,櫃台上坐著個胖掌櫃,正打著哈欠。
“收東西嗎?”他問。
掌櫃抬起眼皮:“看是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下品靈石,放在櫃台上:“先換點盤纏。”
掌櫃拿起來看了看,掂了掂,扔進抽屜:“二十個銅板。”
“三十。”
“二十五,愛要不要。”
“三十,再加這根鐵簪子。”他從發髻上拔下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簪,放在靈石旁邊。
掌櫃猶豫了一下,點了頭:“行。”
他接過銅板,數了數,揣進懷裡,轉身出門。
剛走到巷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喧嘩。
扭頭一看,鎮口方向衝進來一隊黑衣人,每人背後都背著一柄窄刃刀,步伐整齊,臉上戴著半張金屬麵具。為首那人手中提著一盞幽藍色的燈,燈焰跳動間,竟隱隱映出一道扭曲的符文。
血影樓的追魂燈。
那燈專門用來追蹤特殊氣息,尤其是受過傷、流過血的修士。據說隻要滴一滴血進去,百裡之內都能鎖住蹤跡。
他眼神一沉,迅速退進陰影裡。
那隊人直奔鎮中心的驛站而去,似乎在查什麼人。他靠在牆邊,沒再動。
等了片刻,確定對方沒往這邊來,他才慢慢走出來。
抬頭看了眼天色,暮雲沉沉,月亮還沒升上來。
他摸了摸胸口的魂玉碎片,又看了眼遠處那隊黑衣人的背影。
星鬥宗在搜捕混沌氣息,萬丹穀設卡查人,血影樓也在行動——三方都在動,目標很可能就是他。
他攥緊了袖中的銅板,轉身朝鎮外走去。
不能在鎮裡久留。
他得在這些人徹底封鎖邊界前,找到一條通往星鬥宗外圍的隱蔽路徑。
腳步加快了些,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一隻烏鴉撲棱著翅膀落在驛站屋頂,歪頭看了眼那盞藍燈,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