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刮,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那座塌了一半的石塔就在身後,旗杆孤零零地戳著天,像根斷骨。
陳凡沒再往前走,而是慢慢蹲下身,右手撐在灰燼地上,左手把青冥劍橫放在膝上。劍身還帶著餘溫,那道銀痕微微發亮,像是有東西在裡頭緩緩流動。
他盯著劍看了幾息,忽然抬起左手,指尖一縷微弱靈力探出,輕輕點在劍脊中央。
“醒著就動一下。”
劍沒動,但那股溫熱突然朝他手指湧了一下,像是回應。
他收回手,閉了閉眼。肋骨處的鈍痛一陣陣傳來,呼吸時像有鋸子在拉。他知道這傷得養,現在走不動遠路,硬撐隻會死在路上。
可他也不能在這兒等死。
他睜開眼,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牌——不是剛才灰燼裡撿的那塊殘片,而是一枚通體漆黑、邊緣刻著細密符紋的小牌。這是墨塵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一直貼身收著,沒敢輕易動。
魂玉。
之前在歸墟混沌空間裡,它承載了墨塵最後的意誌,融入他識海,助他覺醒劍意。那時隻顧逃命,根本沒時間細看。現在靜下來,才發覺這塊玉比想象中更沉,握在手裡有種說不出的壓手感。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僅剩的一絲靈力緩緩注入其中。
起初毫無反應。
就在他以為失敗時,玉牌突然震了一下,一道極淡的影子浮現在眼前,模糊得幾乎看不清輪廓。
是墨塵。
不是完整的魂體,隻是一段記憶殘影,被封存在玉中,等這一刻才被喚醒。
畫麵一開始很亂,光與影撕扯著,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接著場景穩定下來——一片幽暗的地下空間,穹頂布滿星圖,地麵是黑色岩石鋪成的環形祭壇,七根石柱圍成一圈,每根柱子上都纏著鎖鏈。
正中央,是一座池子。
池水漆黑如墨,表麵漂浮著碎裂的星光,偶爾泛起漣漪,便有低沉的嗡鳴傳出。一個女子的身影緩緩沉入池底,白衣被水流卷動,長發散開,眉心一點紅痕格外刺目。
紫凝。
她雙目緊閉,七道星紋鎖鏈從四麵八方刺入她的神魂,將她牢牢釘在池心。每一道鎖鏈都連著一根石柱,柱身上刻著古老文字:“鎮魂·禁引·斷歸路”。
陳凡喉嚨一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畫麵猛地一轉。
墨塵出現在祭壇邊緣,披頭散發,左臂齊肩斷裂,血流不止。他跪在一塊石碑前,用右手在地上劃字,一筆一劃都是血。
“星隕池……唯一能封她最後一縷神魂之地。”
“亦唯一可解之處。”
他抬頭望向池中紫凝,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有悔,還有種近乎托孤的決然。
下一瞬,畫麵出現變化——墨塵猛然回頭,彷彿察覺到什麼,臉色驟變。他一把抓起旁邊插著的青冥劍,踉蹌起身,將劍深深插入祭壇裂縫中。
“若有人持此劍而來……”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請代我護她到底。”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從天而降,直接劈在他身上。他的身體瞬間崩解,化作點點光屑,隨風消散。
玉牌“哢”地一聲,裂開一道細縫。
陳凡猛地睜眼,掌心已被冷汗浸濕。他低頭看著那道裂痕,手指輕輕撫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遠處的地底鐘聲再也沒有響起,可他知道方向已經清楚了。
星鬥宗。
那個名字第一次在他心裡落下實處,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敵對勢力,而是一個具體的地方——七峰環列,禁地深藏,紫凝的最後一縷神魂就被鎖在那座叫“星隕池”的地方。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怕牽動傷口。但他站得很直,肩膀不再垮著,背也不再佝僂。
他把魂玉碎片小心收進儲物袋,放在最裡層,外麵蓋上一塊軟布。然後他盤膝坐下,雙腿交疊,雙手置於膝上,閉上了眼。
調息。
經脈裡的靈力幾乎枯竭,識海仍有震蕩餘波,但他必須儘快恢複。哪怕隻多一分力氣,離星鬥宗就近一步。
他沒急著運轉功法,而是先讓呼吸平穩下來,一呼一吸之間,感受體內每一處傷勢的位置。肩胛骨錯位,右腿經脈有三處淤塞,五臟受震,尤其是心肺區域,稍一用力就會隱隱作痛。
他從儲物袋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丹藥。丹藥呈暗紅色,表麵有一圈細微裂紋,是他早年煉製的續元丹,品階不高,但勝在溫和,適合重傷後調養。
他吞下丹藥,舌尖立刻泛起苦澀。藥力化開後,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緩緩滲入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他悄然開啟靈魂空間。
紫霄界內,青蓮樹靜靜立著,雷池水麵微漾。他分出一縷神念進入空間,在雷池邊坐下,開始引導外界藥力與體內殘存靈力融合。
時間流速在這裡是外界的八十倍。
他不需要快,隻需要穩。
一個時辰過去,外界不過一刻鐘。他的臉色漸漸有了些血色,呼吸也變得綿長有力。肩上的錯位被他自己用手法複原,雖然還疼,但已不影響行動。
他睜開眼,天色依舊灰暗,風沙仍在刮。
他沒起身,而是伸手握住青冥劍,緩緩抽出半寸。
劍刃映出他的臉——蒼白,帶血,下巴冒出了胡茬,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你說我走不了。”他低聲說,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可我現在,是要往你家門口走。”
他把劍收回鞘中,站了起來。
目光投向遠方。
那裡沒有路標,也沒有痕跡,可他清楚地知道該往哪去。墨塵的記憶不是地圖,卻比地圖更準。那座星隕池的氣息,早已烙印在他神魂深處。
他不會再躲了。
血獄他闖過,歸墟他也出來過。那些想把他踩進泥裡的,一個個都沒好下場。現在輪到星鬥宗了。
不管它是名門正派還是隱世大宗,隻要紫凝還困在裡頭一天,他就敢踏平山門。
他活動了下手腕,確認筋骨基本恢複,便邁步向前。
第一步踩在灰燼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第二步,腳步重了些。
第三步,他已經走得穩了。
風迎麵吹來,他抬手按了下額頭,把一縷亂發撥開。青冥劍背在身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走了約莫百步,他忽然停下。
低頭看向腳邊。
那裡埋著半塊破碎的玉牌,正是先前紙條飄出來的那一塊。風把灰燼吹開了一些,露出底下刻著的幾個字。
他蹲下,用劍尖把整塊玉牌挑了出來。
拂去灰塵,字跡清晰了些:
“莫回頭。”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下。
沒說話,也沒扔掉玉牌,而是把它揣進懷裡,緊貼胸口。
接著他重新邁步,走得更快了些。
荒原無邊,但他已經不覺得空了。
前方某處,有一座宗門,七峰環列,星圖高懸。
他要去那兒。
他必須去。
風捲起他的衣角,青冥劍在背後輕顫,彷彿也在等著那一天。
他走出十幾丈,忽然腳步一頓。
右手緩緩落在劍柄上。
指節收緊,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劍未出鞘,但他整個人的氣勢變了。
像是一把原本收在匣中的刀,終於被人握住了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