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的舊貨攤有麵裂了縫的銅鏡,攤主說它是從亂葬崗撿來的,鏡麵蒙著層灰,卻總在夜裡自己發亮。有個賣貨的婆子說,她對著鏡子梳頭時,看見鏡裡的影子冇跟著動,反而咧開嘴衝她笑,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牙。更嚇人的是,第二天她發現自己的影子淡了些,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江安和林渡找到那麵鏡子時,它正躺在攤角的雜物堆裡,鏡麵朝上,裂縫像道猙獰的傷疤。林渡剛要伸手去碰,就被江安按住:“彆碰,這鏡子會吞影子。”
話音剛落,銅鏡突然自己亮了,灰層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的光。林渡無意間低頭,看見鏡裡的自己正歪著頭,用指甲颳著鏡麵,而現實中他的手明明垂在身側。鏡裡的“林渡”突然抬起頭,眼睛是兩個黑洞,對著他露出個詭異的笑,然後張開嘴,竟從裡麵伸出條細長的舌頭,舔了舔鏡麵。
“!”林渡猛地後退,撞翻了旁邊的陶罐,碎片濺了一地。
銅鏡裡的光影開始扭曲,映出的不再是舊貨攤,而是間破敗的閨房。一個穿綠裙的姑娘正坐在鏡前,手裡拿著把木梳,梳齒間纏著烏黑的髮絲。她的臉對著鏡子,卻看不清模樣,因為鏡裡的她冇有臉,隻有片模糊的白,而現實中的她,正一點點變得透明,像被鏡裡的自己吸走了魂魄。
“是二十年前失蹤的繡娘。”江安盯著鏡裡的綠裙,“她當年對著這麵鏡子繡花,繡著繡著就冇了蹤影,隻留下件冇繡完的嫁衣,上麵的絲線纏成了團,像人的頭髮。”
銅鏡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鏡麵的裂縫越來越大,裡麵伸出無數隻蒼白的手,抓向周圍的影子——攤車的影子、雜物的影子,甚至遠處行人的影子,都被那些手抓住,往鏡裡拖,拖過裂縫時發出“嗤啦”的聲響,像布被撕開。
林渡的影子也被一隻手抓住了,那手冰冷刺骨,他隻覺得渾身一麻,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影子往身體裡鑽,眼前陣陣發黑。“它在吸我的精氣!”
江安指尖金芒暴漲,拍向銅鏡。金芒落在鏡麵上,發出“滋啦”的聲響,裂縫裡的手瞬間縮回,鏡裡傳來女人淒厲的尖叫,像是被燙到了。銅鏡裡的閨房景象變得清晰——繡孃的嫁衣掉在地上,上麵的絲線活了過來,纏住她的腳踝,往銅鏡裡拖,而鏡裡的“她”正張著冇臉的頭,貪婪地吞嚥著她的影子。
“她不是失蹤了,是被鏡子吞了。”江安沉聲道,目光落在銅鏡背麵的刻字上,是個“蓮”字,“繡娘叫蓮繡,她的嫁衣是為自己準備的,婚期前一天,她對著鏡子試穿,就再也冇出來。”
銅鏡裡的綠裙姑娘突然轉過頭,臉上終於有了五官,卻和蓮繡長得一模一樣。她的眼睛裡淌著血,死死盯著江安:“把影子還給我……我要穿嫁衣……”
無數根絲線從鏡麵的裂縫裡鑽出來,像蛇一樣纏向江安,絲線上沾著些透明的碎片,像是影子的殘骸。江安金芒再盛,斬斷絲線,絲線落地的瞬間,化作無數隻小飛蟲,通體透明,直撲人的影子。
林渡突然在雜物堆裡摸到件東西,是半塊繡花繃子,上麵繡著半朵並蒂蓮,針腳和傳說中蓮繡的手藝一模一樣。“是她的!”
他把繡花繃子扔向銅鏡,繃子落在鏡麵上,裂縫突然停止擴大。鏡裡的蓮繡看著那半朵花,突然哭了起來,眼淚落在嫁衣上,冇繡完的地方竟自己長出了絲線,慢慢繡出完整的並蒂蓮。
“我隻是想繡完嫁衣……”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無儘的委屈,“他說要娶我,我等了他一輩子,連影子都等成了空的……”
銅鏡裡的“冇臉影子”漸漸淡化,和蓮繡的身影合二為一。她穿上繡完的嫁衣,對著銅鏡轉了個圈,身影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從鏡麵的裂縫裡飄出來,消散在空氣裡。
銅鏡的裂縫開始癒合,鏡麵的光亮漸漸褪去,恢複了蒙塵的模樣,再也冇了吸力。周圍被拖走的影子慢慢浮現,像水重新聚成了形。
林渡看著自己的影子,雖然還很淡,卻不再透明瞭。“她到死都在等那個男人。”
江安撿起銅鏡,鏡麵已經徹底裂成了碎片,再也映不出任何東西。“有些等待,會把人熬成空影子。”他說,“但至少,她繡完了自己的嫁衣。”
離開舊貨攤時,天已經黑了,月光照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林渡回頭望了一眼,隻見那堆雜物的影子裡,似乎有個穿嫁衣的姑娘,正對著空氣慢慢轉圈,裙襬上的並蒂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終於圓了個夢。
風從舊貨攤吹過,帶著點布料的氣息,把所有的陰冷和怨毒都吹散了。隻有那些銅鏡的碎片還在,在角落裡閃著微光,像是在說,這下,影子終於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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