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的老木匠鋪，近來總在子夜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像有人在釘棺材。有個起夜的書生說，他看見鋪子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舉著錘子的影子，正往塊木板上釘釘子，釘子尖透木板而出，滴著暗紅的東西，像血。更邪門的是，第二天去看，鋪子裡的棺材板上果然多了排新釘，釘帽上沾著些頭髮，黑得發亮。
江安和林渡摸到木匠鋪時，月黑風高，鋪子的門板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忽明忽暗，敲打聲“咚、咚”地撞在人心上，帶著股說不出的壓抑。林渡剛要推門，就聽見裡麵傳來“啊”的一聲慘叫，短促得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是老木匠的聲音。”林渡的手僵在門把上，聲音發顫，“他三年前就死了，據說是自己釘棺材時，不小心把釘子釘進了心口。”
江安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木頭腥氣混著血腥撲麵而來。鋪子裡的刨花堆得像座小山，上麵沾著些暗紅的斑點，而屋中央的工作台上，果然擺著塊棺材板，上麵釘著七根烏黑的棺材釘，釘帽深陷進木頭裡，周圍的木紋被染成了黑紅色，像吸飽了血。
一個穿藍布短褂的身影背對著門口，正舉著錘子往板上釘第八根釘，他的動作機械，錘子落下的聲音“咚、咚”作響，震得工作台都在顫。他的腳邊散落著些指甲，混在刨花裡，指甲縫裡嵌著木屑，還有點皮肉。
“還差一根……就差一根……”老木匠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喉嚨裡就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血沫堵著，“釘上了……就再也跑不了了……”
他猛地轉過身，林渡倒吸一口冷氣——老木匠的胸口插著根棺材釘，釘帽露在外麵，周圍的衣服被血浸透，凝成硬邦邦的黑殼。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球上佈滿了血絲，正死死盯著門口，嘴角咧開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
“他在釘自己的魂。”江安的聲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工作台的抽屜裡，那裡露出半截白布，上麵繡著個“秀”字，針腳細密，是女人的手藝，“他當年失手殺了自屜的妻子，把屍體藏在棺材板裡，用釘子釘死，死後魂魄被釘在鋪子裡，日複一日地重複釘棺的動作，以為這樣就能困住妻子的怨魂。”
老木匠突然舉起錘子，朝著江安砸過來，錘頭帶著風聲，上麵沾著的血沫飛濺。江安側身避開，金芒閃過，將錘子震落在地。錘子“哐當”一聲砸在刨花堆裡，露出底下埋著的東西——是根女人的手指骨，指節處有明顯的斷裂痕跡，指甲上還塗著淡淡的紅蔻丹。
“是秀孃的。”林渡認出了那紅蔻丹，鎮上的老人說，老木匠的妻子生前最愛用鳳仙花染指甲，“他把她的手指剁下來，藏在刨花裡，怕她變成厲鬼找他報仇。”
老木匠的身影看著手指骨，突然發出淒厲的尖叫，胸口的棺材釘“噗”地噴出股黑血，他抓起一根棺材釘，就往自己的太陽穴紮：“讓你找我！讓你找我！釘死你！釘死你！”
這時，工作台下突然傳來“咚咚”的撞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用指甲刮木板。江安衝過去掀開工作台，底下露出個黑黢黢的地窖，地窖裡堆著口薄皮棺，棺蓋被釘得死死的，縫隙裡滲出些暗紅的液體，順著地窖壁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個小小的血窪。
“秀娘就在裡麵。”江安的指尖金芒凝聚，“他殺了她之後，怕人發現，就把棺材藏在工作台下，用七根釘子釘死棺蓋，每根釘子都淬了黑狗血，想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老木匠的身影撲過來，想護住地窖，卻被江安的金芒攔住。地窖裡的棺材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棺蓋被從裡麵頂得微微凸起，縫隙裡鑽出些烏黑的頭髮，像水草般纏向老木匠的腳踝，往地窖裡拖。
“救命……彆拉我……”老木匠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可頭髮越收越緊，將他一點點拖向地窖口，“秀娘……我錯了……我不該殺你……”
棺蓋“啪”地一聲被頂開，裡麵的屍體早已腐爛，隻剩副骨架，可骨架的手裡卻攥著把剪刀，上麵還纏著幾根頭髮，正是老木匠的。骨架的胸腔裡，插著七根棺材釘，每根都穿透了肋骨，釘在棺底。
“她死前還在掙紮。”林渡的聲音發顫，“他不僅殺了她，還在她的骨頭上釘釘子，太狠了……”
江安指尖金芒注入地窖，震斷了纏在老木匠腳踝上的頭髮。他抓起一根棺材釘，對著老木匠的胸口擲過去，釘子“噗”地鑽進他胸口的舊傷裡，老木匠的身影發出一聲慘叫，身體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被吸入地窖的棺材裡。
棺裡的骨架突然停止了晃動，胸腔裡的七根棺材釘自動脫落，落在地上化作黑煙。骨架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鬆開剪刀，縫隙裡滲出的黑血漸漸變成了鮮紅，滴在地上，開出一朵朵小小的白花。
地窖的棺蓋自己合上了，縫隙裡不再滲血，隻有淡淡的清香從裡麵飄出來，驅散了鋪子裡的血腥和木頭腥氣。
離開木匠鋪時，天快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渡回頭望了一眼，隻見工作台上的棺材板漸漸變得乾淨，上麵的釘子孔裡長出些細小的青草，像在為那段血腥的過往贖罪。
“他到死都活在恐懼裡。”林渡的聲音還有點發顫，“用釘子釘死了妻子，也用釘子釘死了自己的魂。”
江安望著遠處的田野，那裡的麥子長勢正好，風一吹，掀起層層金浪。“有些債，不是靠釘釘子就能賴掉的。”他輕聲說，“欠了命，終究要還。”
風從木匠鋪吹過，帶著點青草的清香，把所有的血腥和怨毒都吹散了。隻有地窖裡的棺材還在，安安靜靜地躺在黑暗裡，像是終於能讓兩個糾纏半生的魂魄，在地下得到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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