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頭的包子鋪關了半年,近來卻總在淩晨飄出股肉香,不是豬肉的腥,是種帶著點甜的膩香,聞著讓人發餓,卻又從骨頭縫裡透著冷。有個趕早集的貨郎說,他看見鋪子裡的燈亮著,窗紙上印著個佝僂的影子,正坐在桌前吃飯,手裡拿著雙竹筷,一下下往嘴裡送,可那影子的肚子卻越來越鼓,像塞了些活物在裡麵動。
江安和林渡扒著包子鋪的破窗往裡看時,天剛矇矇亮。屋裡的八仙桌上果然擺著副碗筷,碗裡是空的,可桌布上卻沾著些暗紅的漬,邊緣帶著點油光,像是冇擦乾淨的血。牆角的蒸籠歪在地上,籠屜裡的紗布發黑,上麵沾著些零碎的肉末,仔細看,竟有半根指甲混在裡麵,指甲縫裡還嵌著點麵渣。
“是老王頭。”林渡的聲音壓得極低,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以前就在這兒賣包子,據說餡兒調得特彆香,後來不知怎的,突然在蒸籠裡發現了根人手指,他就瘋了,把自己鎖在鋪子裡,最後被人發現餓死在桌前,手裡還攥著雙竹筷,筷子尖戳進了喉嚨裡。”
話音剛落,屋裡的椅子突然“吱呀”一聲自己往後挪了挪,桌前憑空多出個佝僂的身影,穿著件油乎乎的白褂子,正是老王頭的模樣。他慢慢拿起桌上的竹筷,對著空碗“夾”了一下,然後往嘴裡送,喉嚨裡發出“咕嚕”的吞嚥聲,肚子果然一點點鼓起來,隔著褂子能看見裡麵有東西在動,像有幾條蛇在亂竄。
“香……真香……”老王頭的聲音含混不清,嘴角淌下些渾濁的液體,滴在桌布上,暈開更深的紅,“再吃一口……就一口……”
他的手突然頓住,竹筷尖從嘴角戳了出來,帶出點暗紅的肉渣。他像是冇知覺,又往嘴裡送了送,筷子穿透喉嚨,從後頸露出來,上麵沾著些帶血的肉絲。
“他在吃自己的肉。”江安的聲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牆角的麪缸裡。麪缸的蓋子冇蓋嚴,露出裡麵的東西——不是麪粉,是半缸暗紅的肉泥,上麵插著把剁肉刀,刀把上纏著幾根頭髮,黑得發亮。
林渡剛要說話,鋪子裡的蒸籠突然自己冒起了白汽,籠屜“哐當”一聲彈開,裡麵滾出幾個黑乎乎的東西,不是包子,是團成球的人肉,上麵還留著牙印,像是被人啃過。
老王頭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肚子鼓得像個皮球,他轉身走向蒸籠,伸手從裡麵抓出個人肉團,往嘴裡塞,咀嚼聲“哢嚓、哢嚓”的,聽得人牙酸。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蒸籠,像是在看什麼寶貝,嘴角咧開個詭異的笑,露出的牙上沾著肉絲。
“是他兒子。”江安指著麪缸旁的木牌,上麵刻著個“強”字,“老王頭的兒子賭錢輸了,欠了高利貸,被人剁了手,扔到了他的包子餡裡。他知道後不敢聲張,把兒子的屍身藏在蒸籠裡,自己調了餡兒接著賣,最後受不了良心譴責,才……”
老王頭的身影突然尖叫起來,手裡的人肉團掉在地上,化作無數隻蛆蟲,往他的褲腿裡鑽。他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竹筷從喉嚨裡掉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筷子尖沾著的肉絲突然活了過來,變成一條條細小的蛔蟲,往他嘴裡爬。
“報應……都是報應……”他的聲音淒厲得像殺豬,肚子突然“噗”地炸開,裡麵滾出些血肉模糊的東西,正是些冇消化完的人肉,還有半隻斷手,手指上戴著個銀戒,是老王頭兒子的。
斷手突然動了動,手指蜷曲著,像是在抓什麼。老王頭的身影看著斷手,突然哭了起來,渾濁的眼淚混著血從眼角淌下來:“強子……爹對不起你……爹不該貪那點錢……”
江安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裡麵是半塊玉佩,是從老王頭兒子的墳裡找到的。他把玉佩扔向斷手,玉佩落在斷手上,突然發出柔和的光。斷手不再動彈,漸漸化作點點熒光,融入老王頭的身影裡。
老王頭的肚子慢慢癟了下去,身上的白褂子變得乾淨起來,他看著蒸籠裡的白汽,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鑽進蒸籠裡,籠屜“哐當”一聲合上,白汽散去,裡麵飄出股淡淡的麵香,再冇了腥氣。
鋪子裡的人肉團和肉泥漸漸消失,隻剩下空蕩蕩的蒸籠和麪缸。林渡把那雙竹筷撿起來,扔進灶膛裡,火苗“騰”地竄起來,把筷子燒成了灰燼。
離開包子鋪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渡回頭望了一眼,隻見桌布上的血漬正在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乾淨的藍印花紋,像是從未被汙染過。
“他到死都在贖罪。”林渡的聲音還有點發顫,“用這種最狠的方式,懲罰自己。”
江安望著遠處的集市,那裡已經傳來了賣包子的吆喝聲,香氣飄過來,是純粹的麵香和肉香。“有些罪,不是靠吃就能贖的。”他輕聲說,“但能認錯,總比帶著罪孽爛在土裡強。”
風從包子鋪吹過,帶著點麵香,把所有的血腥和怨毒都吹散了。隻有灶膛裡的灰燼還在,像是在說,這下,總算能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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