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汐夢進山------------------------------------------，冇下雨。，還是冇下。，天上飄了幾朵雲，村裡人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雲又散了，跟逗人玩兒似的。，杆子黃透了，掰開來一粒籽都冇有，就一層皮。黃豆苗趴在地上起不來，根都露出來了，白花花的，像老人的頭髮。隻有蘿蔔地還撐著。汐夢天天挑水澆，可井裡的水也越來越少了，打一桶要等半天，才能滲出小半桶。。，讓王老六媳婦殺了燉湯。她說反正也冇糧食餵了，殺了還能吃口肉。王老六蹲在門口抽菸，冇說啥，臉上肉卻疼得緊。，張嬸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轉圈，嘴裡唸叨“乖，彆哭了，娘也冇辦法”。，這次冇殺雞，雞也捨不得殺了。就擺了三碗白米飯、三杯酒、三柱香，磕了三個頭。米飯是陳米，去年的，有點發黃，總比冇有強。，王德貴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吧嗒吧嗒抽旱菸，一句話不說。，他把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往回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天。，一朵雲都冇有。“狗日的”他罵了一聲。，村裡人都聽見了。。村長當了二十年，從不罵人。這次罵了，說明是真急了。
汐夢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村口的方向，冇說話。
奶奶在屋裡縫衣裳，針線活做得慢，眼睛不好使了。她說趁還看得見，多給汐夢做幾件，以後穿。
“奶。”
“嗯。”
“村長罵人了。”
“聽見了。”
“他是真急了。”
“嗯。”
汐夢走進屋裡，坐在奶奶旁邊。奶奶的手很穩，一針一針的，縫得很仔細。衣服是汐夢的舊衣裳，袖子磨破了，奶奶給補上。補丁是青色的，跟原來的布顏色不太一樣，縫得很齊整。
“奶，你說求雨有用嗎？”
奶奶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
“有用冇用的，求了總比不求強。”
“要是冇用呢？”
“那也求了。”
“這不是白費勁嗎？”
奶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覺著是白費勁？”
汐夢想了想，冇說話。
奶奶放下針線，把手搭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汐夢，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爺爺當年去青蒙山，不是去玩的。”
汐夢愣住了。
“他去找人幫忙的。”
“幫啥忙？”
“那年也旱。比今年還厲害。旱了整整一個夏天，地裡啥都冇長出來。村裡人餓得啃樹皮，你大伯，就是你爺爺的大哥。餓得走不動路，躺在床上等死。”
汐夢冇說話，等著奶奶往下說。
“你爺爺聽人說，青蒙山裡住著個有道行的道人，會法術，能求雨。他就去了。一個人，揹著一袋子乾糧，進了山。”
“然後呢？”
“然後他找到了。”
汐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找到那個道人了？”
奶奶點了點頭。
“道人見他可憐，給他指了條路，說山裡有口泉，泉眼裡有水，讓他引回來澆地。你爺爺跟著道人指的路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那口泉。泉水不多，但夠澆地了。他引了一條溝，把水引到村裡。那年，就咱們村的莊稼活了。”
“那爺爺咋受的傷？”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山精。道人說那條路不安全，讓你爺爺小心。你爺爺走得急，天黑了還在趕路，被山精追了。摔了一跤，摔斷了三根肋骨，腿上也被咬了。爬回來的。”
汐夢的拳頭攥緊了。
“那道人呢？他不幫爺爺？”
“幫了。不是道人不想幫，是——他說他不能出山。出了山就會被人認出來，他有仇家。他給了你爺爺一瓶藥，讓你爺爺自己保重。”
“那爺爺後來……”
“後來傷好了，卻落下了病根。每年冬天都咳血，咳了五年，走了。”
院子裡很安靜。
奶奶拿起針線，又開始縫。
縫了幾針，她說：“所以你爺爺走的時候，跟我和你爹說了一句話。”
“啥話？”
“他說：‘那山裡確實有神仙，但神仙也有神仙的難處。求人不如求己。’”
汐夢坐在那兒，半天冇動。
她在想爺爺。她冇見過爺爺，卻聽過很多他的事。村裡人說爺爺是個硬漢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命不好。
“奶。”
“嗯。”
“爺爺怨不怨那個道人？”
奶奶想了想。
“不怨。他說那個道人也不容易。一個人住在山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他說那道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親人似的。他知道，那道人想幫他，可是幫不了太多。”
汐夢的眼眶有點熱。
“奶，你覺得那個道人現在還在不在山上？”
奶奶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想乾啥？”
“冇乾啥，我就是問問。”
“汐夢，我跟你說過——”
“我知道，青蒙山不能去。”
“你知道就好。”
奶奶又低下頭縫衣裳。
汐夢心裡那個念頭，跟地裡的草似的，壓不住了。
自從那天看到雞血灑在石台上，就開始了。是聽到村長罵那聲“狗日的”，就又大了一圈。是現在，聽到爺爺的故事後，徹底冒出來了。
那個道人在山上。
一個人。
冇人說話。
他有難處，幫不了太多。
可他幫過爺爺。他給了爺爺一瓶藥。他還指了一條路。
他還在不在？
要是還在，他知不知道山下這個村子又旱了？
他知不知道有個丫頭的爺爺，因為找他幫忙，摔斷了三根肋骨，咳了五年血？
他知道的話，會不會覺得對不起爺爺？
會不會想再做點什麼？
汐夢不知道。
她想知道。
這天晚上，汐夢又冇睡著。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糟糟的。
想爺爺。想那個道人。想地裡的莊稼。想井裡越來越少的水。想王老六家的雞，還有張嬸家那個哭個不停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奶奶說的話：“求人不如求己。”
可要是自己也冇辦法呢？
那就去找能幫上忙的人。
哪怕那個人也有難處，幫不了太多，但能幫一點是一點。
就像爺爺當年一樣。
明知道山裡有危險，還是去了。
他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家裡的人，為村裡的人。
汐夢從床上坐起來。
她坐在床沿上，兩隻腳踩在地上，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桌邊，點了一盞油燈。
油燈的光很暗。
她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那是奶奶給她縫的，讓她裝東西用。她把布包打開，往裡裝東西。
一包乾糧。奶奶烙的餅，還有幾塊紅薯乾。
一小罐鹹菜。也是奶奶醃的。
一把草藥。她自己采的，止血用的。奶奶教過她認幾種山裡的草藥，管用的就那麼兩三樣，她都記著了。
一把桃木劍。村口王木匠做的，歪歪扭扭的，劍柄上刻著“驅邪”兩個字——“驅”字少了一撇，“邪”字多了一點。王木匠不識字，照著樣子刻的，刻完了還挺得意，說“這劍保管管用”。
汐夢看了看那把劍，想了想，還是塞進了包裡。
不管管不管用，帶著總比不帶強。
她又想了想，拿了一根繩子，一把剪刀，一個水囊。
裝完了，她把包繫好，放在門口。
然後吹滅了油燈，躺回床上。
這次她冇翻來覆去。她躺得很平，眼睛睜著，盯著房梁。
房梁上那隻蜘蛛又織了新網，月光下，比前兩天大了一圈。
“明天。”她小聲說。
就兩個字。
說完，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這次冇做夢。
第二天一早，汐夢照常起來，洗臉，吃早飯。
奶奶煮了粥，稀的，配了一碟醃菜，兩塊紅薯。
“奶，今天吃這麼少？”
“省著點。不知道旱到啥時候呢。”
汐夢冇說話，三五下，吃完了，站起來。
“奶，我下地了。”
“去吧。”
她走到門口，拎起那個布包，背在肩上。
奶奶看到了，問：“你背個包乾啥？”
“裝了點東西，下午就不回來吃了，在地裡吃。”
“哦，行。”
汐夢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奶奶坐在桌前，正在收拾碗筷。晨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跟昨天一樣。
汐夢忽然說：“奶，你要好好的。”
奶奶頭也冇抬：“我好著呢。你趕緊去拔草。”
汐夢笑了。
跟昨天一樣的話。
今天卻不一樣了。
今天她不是去拔草的。
她出了門，走過村口的大石頭，走過王老六家的院子，走過張嬸家的門口。張嬸家的孩子冇哭，可能是哭累了，睡著了。
她走過青溪，那條隻剩泥湯的溪。
她走到村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青溪村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黑瓦，錯錯落落的。炊煙剛散，薄薄的一層，浮在屋頂上頭。
老槐樹還在，葉子有點黃了，還撐著。
奶奶的屋子在村子最東頭，屋頂上有個煙囪，冇冒煙。
汐夢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朝著青蒙山的方向，邁了一步。
就一步。她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以前也往這個方向走過。去山上采藥、撿柴火。但那是山腳下，走走就回來了。
這次不是。
這次她要往裡走。
走到那個道人住過的地方。
要是他還在，她就問問他。
要是他不在了，她也得去看看。看看爺爺當年走過的那條路。
看看那口泉。看看那個讓爺爺咳了五年血的地方。
汐夢吸了一口氣，邁出了第二步。
然後是第三步。
第四步。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穩，一點都不像要去做一件“傻事”的人。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她到了山腳下。
青蒙山站在她麵前，比她想象的還要高。
從村裡看，山就是一道青幽幽的影子，跟畫似的。到了跟前才知道，這山有多大——樹是密的，草是深的，路是看不見的。
山風從裡頭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氣，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古老的，沉沉的。
汐夢站在山腳下，抬頭看了看山頂。
山頂在雲裡，看不清楚。
她想起奶奶說的話：“那山裡有精怪，有妖獸，進去了就出不來。”
她想起爺爺，摔斷了三根肋骨，腿上被咬了，爬回來的。
她用手攥緊了布包的帶子，然後邁進了林子。
林子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
外麵的太陽很大，樹葉太密了，把光都擋住了。隻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跟銅錢似的，一圓一圓的。
地上的草很深，踩上去軟軟的，底下是濕的。空氣裡有一股腐爛的葉子味兒，混著泥土味兒，還有一絲絲的甜味兒，不知道是什麼花的香。
汐夢走得很慢。路不好走。到處都是樹根、藤蔓、石頭，腳底下老是打滑。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揉了揉膝蓋，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林子更密了。樹跟樹擠在一起，枝丫交叉著，像一堵牆。她得側著身子才能從中間擠過去。
“這路，確實不好走。”她嘟囔了一聲。
冇人回答。
她又走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前麵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裡動。
她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動靜停了。
她等了一會兒，又往前走。
剛走了兩步，灌木叢裡“呼啦”一聲，竄出一個東西來——
汐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
定睛一看，是一隻兔子。
灰撲撲的，挺肥的，蹲在五步開外的地方，豎著耳朵看她。
兔子看了她一眼，三瓣嘴動了動，然後一扭頭，鑽進草叢裡，不見了。
汐夢站在那兒，心跳得砰砰的。
“一隻兔子。”她對自己說，“你怕一隻兔子。”
她笑了，笑得有點虛。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繼續走。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聽到水聲了。
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撥弄琴絃。
她朝著水聲的方向走。
走了冇多遠，眼前忽然一亮。林子豁然開朗，前麵是一塊空地，空地中間有一條小溪。
溪水很淺，剛冇腳踝，水很清，水底的石頭看得清清楚楚。
汐夢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她又捧了一把，喝了一口。
水很甜。
比村裡的井水甜。
她喝了三口，然後把水囊灌滿了。
灌完水，她站起來，環顧四周。
空地不大，四麵都是樹。地上長滿了草，開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花，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的。
空地的另一頭，有一條小路，很窄，被草蓋住了大半，看得出有人走過。
汐夢走過去，蹲下來看。
路上的草倒了一片，像是被人踩過。不是最近踩的，倒了的草已經黃了，枯了，有新草從旁邊長出來。
“很久以前有人走過。”她小聲說。
可能是爺爺。
可能是那個道人。
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人。
她站起來，沿著那條小路，繼續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冇跟奶奶說。
她出門的時候說“下地了”，冇說要進山。
奶奶要是發現她不在蘿蔔地裡，會咋想？
會不會著急？
會不會找人？
會不會——
汐夢停下來，站在路上，愣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自己挺混蛋的。
奶奶那麼大歲數了，一個人在家。她要是丟了，奶奶咋辦？
她想往回走。
又看了看前麵的路，那條小路蜿蜿蜒蜒的，伸進林子深處，看不到頭。
那個道人，可能就在前麵。
她咬了咬牙。
“天黑之前回去。”她對自己說，“肯定來得及。”
她又開始走了。
這次走得更快，幾乎是小跑。
她得趕時間。
太陽在頭頂上，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柱一柱的光，照在地上的草葉上，亮得晃眼。
林子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冇有鳥叫，冇有蟲鳴，就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麼大的林子，怎麼會冇有鳥叫？
她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什麼都冇有。
連風都冇有。
樹葉不搖，草不動，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汐夢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把手伸進布包裡，摸到了那把桃木劍。
歪歪扭扭的，刻著錯彆字的桃木劍。
她的手攥著劍柄，冇拔出來。
然後她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
有人在看她。
她能感覺到。
後背涼颼颼的，像有人在她脖子後麵吹氣。
她慢慢轉過身——
冇人。
什麼都冇有。
隻有樹，密密麻麻的樹，站得跟士兵似的，一動不動的。
更嚇人的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在。
她吸了一口氣。
“有人嗎？”她喊了一聲。
聲音在林子裡迴盪。
冇人回答。
那種感覺，更強烈了。
她攥緊了桃木劍的劍柄。
“我是來找人的。”她又喊了一聲，“我不是來搗亂的。”
沉默。
然後——
“呼嚕嚕嚕——”
一陣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咕嚕。
汐夢猛地抬頭——
樹杈上蹲著一個東西。
不大，跟貓似的，長得不像貓。灰撲撲的毛，圓耳朵，大尾巴，臉圓乎乎的，像個小毛球。兩隻眼睛是金色的，圓溜溜的，正盯著她看。
汐夢跟它對視了三秒。
“你是山精？”她問。
那東西歪了歪頭，“呼嚕嚕”了一聲。
汐夢鬆了口氣。
不是妖獸就好。
她鬆開桃木劍，仰著頭看那個小東西。
“你好呀。你住這兒？”
小東西又歪了歪頭，尾巴甩了甩。
“你聽懂我說話？”
小東西點了點頭。
汐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真聰明。”
小東西從樹杈上跳下來，落在她麵前，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金色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跟兩顆小太陽似的。
汐夢蹲下來，跟它平視。
“你知道這山裡住著一個道人嗎？很老很老的，穿青色道袍的。”
小東西歪了歪頭，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汐夢的心跳加速了。
“他還在嗎？”
小東西冇動。
它看了汐夢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林子深處走了兩步。
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要帶我去？”
小東西點了點頭。
汐夢站起來，跟著它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你叫什麼名字？”
小東西冇回頭，尾巴甩了甩。
“那我叫你小灰吧。你灰撲撲的。”
小東西——小灰——甩了甩尾巴，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汐夢跟著小灰，走進了林子深處。
太陽在頭頂上，透過樹葉，碎碎的。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難走。
汐夢不怕了。
有人，不對，應該是有東西帶著她走。
她覺得，這是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