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魚兒 第9章 龍骨崖
離開潰爛灘三十裡,戰場的地貌開始變化。
黑色的血泥逐漸被灰白色的沙礫取代,沙礫中嵌著無數碎骨——有人類的肋骨、獸類的頭骨,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無法辨認來源的骨片。空氣裡的甜膩腐爛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海風帶來的鹹腥,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彷彿巨獸沉睡時的沉悶氣息。
蘇小魚走在最前麵,她的魚叉當柺杖用,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戳出一個淺坑。背上背著的傷員已經醒了,是個中年漢子,左臂齊肩而斷,傷口用撕碎的布條草草包紮,滲出的血已經發黑。
“還有多遠?”楚風問。他走在隊伍末尾,左臂的幽藍光芒已經收斂,但“深海感知”能力讓他能清晰“看”到周圍環境——三百丈內,每一粒沙礫的滾動、每一縷海風的流向、甚至地下三丈深處潛藏的小型生物,都以水元素波動的形式反饋在腦海中。
“翻過前麵那道山脊就是。”蘇小魚指了指前方。
那是一座不高的石山,山體向海一側被硬生生削平,形成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上人工開鑿出棧道和瞭望孔,最高處立著一座石堡,石堡頂端飄揚著一麵殘破的旗幟:藍底,繡著一頭龜身龍首的巨獸。
龍骨崖。
名字的來曆一目瞭然——整座山崖的基岩,是某種龐大生物的脊椎化石。一節節灰白色的巨大骨節半埋在山體中,綿延數裡,一直延伸入海。那些骨節每一節都有房屋大小,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像天然的魂導陣法。
“鐵甲龍龜的遺骸。”蘇小魚低聲說,“三百年前那場大戰,初代七守望者之一的‘地脈守望者’戰死在這裡,他的坐騎龍龜以身化崖,堵住了當時最大的裂縫。後來我們就在這遺骸上建了據點。”
楚風仰頭看著那些化石骨節。在深海感知中,它們散發著微弱但堅韌的魂力波動,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是那頭龍龜殘存的意誌,還在守護這片土地。
棧道很窄,隻容兩人並行。受傷的戰士們走得很慢,楚風和蘇小魚一前一後護著。爬到半山腰時,楚風忽然停下腳步。
“下麵有東西。”他壓低聲音。
深海感知的邊緣,距離崖腳約兩百八十丈處的沙地下,潛伏著三個不自然的“空洞”。那不是地下洞穴,而是某種生物用魂力撐開的空間,隔絕了大部分水元素波動。如果不是楚風的感知能力對深淵能量格外敏感,根本發現不了。
“幾個?”蘇小魚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三個。魂力波動……兩個在二十五級左右,一個三十級以上。”楚風皺眉,“他們在等什麼?”
話音剛落,下方沙地炸開!
三道黑影從沙下竄出,不是深淵生物,是人。都穿著緊身的黑色水靠,臉上戴著魚鰓狀的呼吸麵具,手中武器各異:一人持分水刺,一人握鏈鏢,為首的三十級魂師則空著雙手,但十指指甲烏黑發亮,明顯淬了劇毒。
他們沒有攻擊,而是呈三角陣型堵住棧道下方。
“海魂殿的‘獵鰩隊’。”蘇小魚咬牙,“專門獵殺落單守望者的刺殺小隊。沒想到他們敢摸到龍骨崖這麼近……”
為首的獵鰩隊員摘下麵具,露出一張慘白浮腫的臉,像是長期泡在水裡。他咧嘴笑了,牙齒細密尖利:
“蘇家的丫頭,又見麵了。上次讓你從潮聲城跑了,這次可沒——”
話沒說完。
楚風動了。
不是向下衝,而是向上——他雙腳在棧道欄杆上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崖壁!左臂五指張開,指尖骨刺彈出,“噗嗤”一聲刺入岩石,整個人懸掛在離地五丈高的崖壁上。
這個位置,正好在獵鰩隊員們的正上方。
“找死!”持分水刺的魂師冷笑,抬手射出三枚毒針。毒針呈品字形封死楚風所有閃避角度。
但楚風根本沒想躲。
他右手一揚,那柄從楚家暗衛手中奪來的短弩出現在掌中——弩箭隻剩最後一支,箭鏃上墨綠色的毒光在陽光下泛著陰冷的光。
弩不是對準下方,而是對準了……崖壁上一節突出的化石骨節。
扣動扳機。
“咻!”
毒箭射入骨節表麵的紋路縫隙。
一秒。兩秒。三秒。
毫無反應。
獵鰩隊員們鬨笑起來:“小子,你嚇傻——”
轟!!!
整座山崖劇烈震動!被毒箭射中的那節骨節,表麵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光芒如流水般順著骨節蔓延,瞬間啟用了上下三節相連的化石!
三節骨節同時炸裂!不是物理破碎,而是內部殘存的魂力被毒箭上的深淵能量刺激,發生了連鎖殉爆!
無數骨片如暴雨般激射而下!每一片骨片都裹挾著三百年前那頭龍龜的殘存意誌,以及楚風注入的一絲鬥魚魂力——那魂力中蘊藏的“淵鯨”氣息,對海魂殿這些常年接觸深淵力量的人來說,就像滾油潑進水!
“啊啊啊——!!!”
三名獵鰩隊員根本來不及躲閃。骨片貫穿他們的水靠,割裂麵板,更可怕的是那些龍龜意誌碎片——它們如活物般鑽入傷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與海魂殿修煉的深淵魂力發生劇烈衝突!
隻三息時間,三人全部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魂力徹底紊亂。
楚風從崖壁躍下,落在棧道上,臉色微微發白。剛才那一箭看似簡單,實則消耗巨大——他必須精準控製毒箭射入的深度和角度,既不能太淺(無法啟用骨節),也不能太深(可能引發整座山崖崩塌)。更關鍵的是,他需要在箭離弦的瞬間,將自己的一縷魂力附著上去,作為引信。
“你……”蘇小魚看著下方三個失去戰鬥力的敵人,又看看楚風,“你怎麼知道那些骨節能引爆?”
“感知告訴我的。”楚風沒有多說,俯身搜查獵鰩隊員的裝備。除了常規武器,他還從為首那人懷裡摸出一枚骨製令牌,令牌正麵刻著海魂殿的浪濤徽記,背麵則是一行小字:
「獵鰩第七隊,任務:截殺持有淵鯨氣息者。優先順序:甲等。可呼叫資源:潮聲城分舵全員。」
下麵還有一行新鮮的墨跡,顯然是剛添上去的:
「目標已確認進入深淵戰場,疑似前往龍骨崖。第七隊即刻前往攔截,必要時可引爆三號封印節點,製造混亂。」
三號封印節點。
楚風腦海中,《守望法典》的地圖自動浮現。三號節點位於龍骨崖東南五十裡處的“沉船灣”,是這片戰區最重要的次級裂縫之一。如果被引爆……
“快走!”他將令牌塞給蘇小魚,“海魂殿要搞大事!”
一行人再不保留體力,全速衝向山頂。
龍骨崖頂的石堡,比從山下看更加破敗。
牆壁上滿是刀劈斧鑿的痕跡,有些地方用木板和鐵皮勉強修補。院子裡堆滿了各種物資:成捆的箭矢、破損的盔甲、曬乾的海藻和魚乾,還有幾十個躺滿傷員的簡陋帳篷。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藥草和汗臭的味道。
但守在這裡的人,眼神都還亮著。
楚風踏進院門的瞬間,至少二十道目光同時聚焦過來。那些目光裡有審視,有警惕,也有看到蘇小魚後的短暫放鬆。
“小魚回來了!”一個獨眼的老兵咧嘴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還帶了新人?嘖嘖,細皮嫩肉的,能捱得住這兒的風?”
“李叔,趙老大在嗎?”蘇小魚急切地問。
“在裡頭開會呢。”老兵指了指石堡主樓,“跟武魂殿那幾個老爺吵了快一個時辰了。你最好等——”
話音未落,主樓大門“砰”地被踹開!
一個身穿銀亮鎧甲、披著白底金紋披風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臉色鐵青。他胸口的徽記是一柄劍貫穿浪濤——武魂殿懲戒騎士團的標誌。身後跟著四名同樣裝束的騎士,個個麵色不善。
“趙鐵山,你會後悔的!”銀甲騎士長回頭怒喝,“沒有武魂殿的支援,你這破據點撐不過三天!”
主樓裡傳來一個渾厚如悶雷的聲音:
“滾。”
隻一個字,卻震得院中沙塵揚起。銀甲騎士長臉色變了變,最終咬牙揮手:“我們走!”
懲戒騎士們翻身上馬——不是普通的馬,而是一種背生鱗片、蹄如海獸的奇特魂獸“龍鱗駒”。五騎捲起塵土,衝下山道。
院中一片寂靜。
然後主樓裡走出一個人。
楚風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背——寬闊,厚實,微微佝僂,像常年扛著看不見的重擔。那人轉過身,露出一張典型的、被海風和歲月雕刻過的臉:方下巴,絡腮胡,左頰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猙獰傷疤,右眼是顆渾濁的灰白色假眼。
但他的左眼,亮得像黑夜裡的燈塔。
“小魚丫頭。”趙鐵山——也就是趙老大——開口,聲音果然如悶雷,“潰爛灘那邊怎麼樣了?”
“守住了。”蘇小魚快速彙報,“但死了七個兄弟。另外……我帶了個人來。”
她側身,將楚風讓到前麵。
趙鐵山的獨眼落在楚風身上。隻一眼,楚風就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嶽般壓來——不是魂力威壓,而是純粹的、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殺氣。這人的魂力等級絕對超過六十級,但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勢”。
“楚家人?”趙鐵山問。
“是。”楚風挺直脊背。
“武魂?”
楚風心念一動,背後虛空,淵龍鬥魚的虛影緩緩浮現。三丈長的魚身,豎起的鱗片,燃燒著幽藍火焰的人眼,還有那對半透明的魂力鰭翼。
院子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獨眼老兵李叔手裡的酒壺“咣當”掉在地上:“這……這是……”
“淵鯨戰魂。”趙鐵山緩緩接話,獨眼裡閃過複雜的光芒,“三百年來,第三個。”
他走近兩步,幾乎貼著楚風的臉。楚風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草、血腥和海鹽混合的味道。
“小子。”趙鐵山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懷裡那半塊玉佩,是你母親柳如漪留下的,對吧?”
楚風瞳孔驟縮:“您認識我母親?”
“何止認識。”趙鐵山苦笑,“十二年前,你母親抱著剛滿月的你,來過龍骨崖。她求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你覺醒鬥魚武魂,帶著玉佩來到這裡——”趙鐵山從懷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把這個交給你。”
信很薄,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寫著:
「風兒親啟。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娘已經不在了。但彆難過,有些選擇,娘不後悔。」
楚風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看向趙鐵山:“您還知道什麼?關於我母親,關於楚家,關於……海魂殿。”
趙鐵山環顧四周。院子裡的戰士們都很識趣地散開,繼續各自的工作,但耳朵明顯都豎著。
“進來說。”他轉身走向主樓。
石堡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簡陋。大廳裡隻有一張巨大的海圖桌,桌上散落著各種標記棋子。牆壁上掛著七幅畫像——正是初代七守望者。楚風注意到,代表“淵鯨”的那幅畫像下方,被人用炭筆添了一行小字:
「柳如漪,第三百二十六代引路人,戰死於潮聲城。遺有一子,名風。」
引路人。母親果然是。
“坐。”趙鐵山指了指粗糙的木椅,自己則靠在海圖桌邊,點燃一鍋旱煙,“你母親的事,我知道的不全。十二年前她來時,隻說了三件事。”
“第一,楚家三長老楚雲海,與海魂殿達成秘密交易,要用‘淵鯨之眼’開啟歸墟核心的一道側門,放某種東西進來。”
“第二,她為了阻止交易,將淵鯨之眼強行分割成七塊碎片,其中一塊留在楚家祠堂碑文下,其餘六塊分彆藏在大陸各處。而她自己……因為分割儀式消耗太大,加上楚雲海和海魂殿的追殺,傷勢無法挽回。”
“第三,”趙鐵山深深吸了口煙,“她拜托我,如果你有一天來到這裡,告訴你一句話——”
他頓了頓,獨眼直視楚風:
“彆相信任何自稱‘守望者組織’的人。包括我。”
楚風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母親發現,所謂的‘守望者組織’,早就不純粹了。”趙鐵山敲了敲煙鍋,“三百年前那場大戰後,七大家族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所謂組織,其實已經被各方勢力滲透。武魂殿想掌控深淵力量,海魂殿想徹底開啟裂縫,各大帝國想從中漁利……而你這樣的‘正統守望者後裔’,在很多人眼裡,不是傳承者,而是……鑰匙。”
“鑰匙?”
“開啟歸墟核心的鑰匙。”趙鐵山指向海圖,“看到中央那個漩渦標記了嗎?歸墟核心,初代七守望者長眠之地,也是封印深淵的最大節點。傳聞那裡藏著初代們留下的完整傳承,以及……足以改變大陸格局的力量。”
“但要進入核心,需要兩樣東西:七族信物,以及一個擁有純正守望者血脈、且武魂完全覺醒的‘引路人’。”
趙鐵山的獨眼盯住楚風:
“你現在,兩樣都齊了。”
大廳裡一片死寂。隻有煙草燃燒的細微嗶剝聲。
楚風感到喉嚨發乾:“所以……您也是在利用我?”
“不。”趙鐵山搖頭,笑容苦澀,“如果我想利用你,剛才就會答應武魂殿的條件——他們願意用一個魂骨和三個魂環作為代價,換我把你交出去。但我拒絕了。”
“為什麼?”
“因為你母親救過我的命。”趙鐵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十二年前,我帶隊巡邏時遭遇五級深淵領主,全隊三十八人,隻剩我一個重傷垂死。是你母親路過,用她最後一塊淵鯨之眼碎片的力量,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掀起衣襟,露出胸口——那裡有一個清晰的、深藍色的鯨形疤痕。
“所以我不害你,也不幫你。”趙鐵山重新係好衣襟,“我隻告訴你真相,然後把選擇權交給你。你可以留在這裡,我會給你安排一個相對安全的崗位,慢慢成長。你也可以離開,去鬥魚學院,或者去大陸任何地方。”
“或者,”楚風緩緩介麵,“去收集剩下的六塊碎片,去歸墟核心,弄清楚一切。”
趙鐵山沉默片刻,點頭。
“但那意味著你要麵對海魂殿的全力追殺,要提防武魂殿的暗算,要應付其他守望者家族的算計,還要……在深淵戰場上活下來。”
楚風低頭,看向手中母親的信。
信封微微發燙,彷彿還殘留著十二年前的體溫。
他拆開信。
裡麵隻有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簡筆地圖。地圖示注了七個點,其中三個點旁邊用蠅頭小字寫著:
「一、楚家祠堂(已完成)」
「二、潰爛灘裂縫(已完成)」
「三、沉船灣三號節點(三日內必取,否則碎片將被海魂殿轉移)」
而在地圖下方,母親用她生命中最後的氣力,寫下了最後的叮囑:
「風兒,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娘賭對了——你終究走上了這條路。彆怪娘狠心,有些責任,生來就刻在血脈裡。
記住:集齊七塊碎片後,不要立刻去歸墟核心。先去‘暴風眼’,找一艘叫‘破曉號’的船。船長姓唐,他會告訴你……你父親還活著。
愛你的,娘。」
楚風的手指死死攥緊信紙。
父親……還活著?
那個在他記憶裡隻有模糊輪廓、據說在母親死後不久就“失蹤”的父親,還活著?
“看完了?”趙鐵山問。
楚風將信紙仔細疊好,收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然後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沉船灣三號節點,現在是什麼情況?”
趙鐵山咧嘴笑了,那道傷疤扭曲得像蜈蚣:
“就知道你會選這條路。跟我來。”
他走到海圖桌前,指著沉船灣的位置:“三號節點是這片戰區最重要的次級裂縫,常年由我的‘龍龜團’駐守。但三天前,武魂殿以‘聯合演習’為名,調走了我一半人手。現在守在那裡的,隻有二十個兄弟,帶隊的是副團長周坤——四十八級魂宗,可靠。”
“海魂殿呢?”
“獵鰩隊隻是先鋒。”趙鐵山臉色凝重,“根據哨探回報,海魂殿至少出動了三個滿編小隊,總人數超過五十,領隊的是……沙獠的上司,‘蝕骨’墨鱗,五十三級魂王。”
魂王。
楚風的心沉了沉。以他現在的實力,麵對魂宗還能周旋,魂王……是質的差距。
“他們的計劃是什麼?”
“明晚子時,潮汐漲到最高點時,用深淵炸彈引爆三號節點。”趙鐵山指向海圖上的幾個標記,“節點爆炸會引發連鎖反應,至少會撕開一道臨時的大型裂縫。到那時,大批深淵生物湧出,龍骨崖首當其衝。而海魂殿的人,可以趁亂進入裂縫深處——那裡有第二塊碎片。”
楚風明白了。這是一石二鳥:既打擊守望者據點,又能奪取碎片。
“您打算怎麼做?”
“硬碰硬打不過。”趙鐵山很坦然,“但我有個計劃——聲東擊西。”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我會帶主力佯攻海魂殿在‘黑珊瑚礁’的臨時營地,製造我們要決戰假象。而你,帶著小魚和一支精英小隊,趁亂潛入沉船灣,搶在海魂殿之前拿到碎片。”
“我?”楚風皺眉,“為什麼是我?”
“因為隻有你的武魂,能感應到碎片的具體位置。”趙鐵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考驗。她想看看,你有沒有資格,接過她的擔子。”
楚風沉默良久。
窗外,天色漸暗。海風穿過石堡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他能聽見院子裡戰士們的交談聲、磨刀聲、傷員的呻吟聲。能聽見遠處海麵上,深淵生物若有若無的嘶鳴。能聽見自己血脈深處,鬥魚武魂對戰鬥、對深海、對那些碎片的渴望。
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需要什麼?”
“人,我已經選好了。”趙鐵山朝門外喊,“小魚!老李!進來!”
蘇小魚和獨眼老兵李叔推門而入。李叔換上了一身緊身皮甲,腰間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彎刀,獨眼裡閃著精光。
“李振海,五十一級魂王,龍龜團副團長。”趙鐵山介紹,“老李跟了我三十年,是除了我之外,這裡最能打的人。他會帶五個好手跟你們一起去。”
“五個?”楚風一怔,“對方有五十人……”
“兵貴精不貴多。”李叔咧嘴笑,露出缺牙,“小子,在深淵戰場混,人多不一定有用。有時候,一條好狗能頂十頭豬。”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皮袋,倒出六枚深藍色的珠子:“‘避水雷’,我自己鼓搗的小玩意兒。捏爆了能在水下形成十丈方圓的無水空間,維持三十息。夠你們潛入沉船灣了。”
楚風接過一枚珠子。入手冰涼,內部有液體流動感。
“計劃是這樣的。”趙鐵山在海圖上勾勒,“明晚亥時,我會帶主力出發,大張旗鼓地往黑珊瑚礁去。子時前,你們從龍骨崖東側的小海灣下水,貼著海底潛行到沉船灣外兩裡處。等聽到爆炸聲——那是我在佯攻營地——就立刻突入。”
“碎片具體在節點什麼位置?”
“不知道。”趙鐵山搖頭,“三號節點是個沉船墓場,水下地形複雜,有至少十七艘不同年代的沉船。碎片可能在任何一艘船的殘骸裡,也可能在裂縫邊緣的岩洞中。所以我才說,隻有你能找到。”
楚風閉上眼,嘗試催動左臂魂骨的深海感知能力。
範圍擴大到極限三百丈,感知如無形的觸須向沉船灣方向延伸。海水、礁石、魚群、沉船的輪廓……層層疊疊的資訊湧入腦海。
而在那片混沌中,他確實“看”到了一點特殊的、與懷中玉佩共鳴的幽藍光芒。
光芒的位置,在沉船灣最深處,一道狹長的海溝底部。
那裡……似乎有一艘特彆大的沉船。
“我找到了。”楚風睜開眼,“在海溝底,一艘三桅帆船的殘骸裡。”
趙鐵山和李叔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訝。
“小子,你這感知能力……”李叔咂舌,“比我的‘水鬼’武魂還強。”
“那就這麼定了。”趙鐵山一拳砸在海圖上,“明晚行動。現在,你們都去休息,養精蓄銳。”
離開主樓時,天色已完全黑透。
蘇小魚帶楚風去了一間空置的石屋。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火盆。她抱來一床還算乾淨的薄被,又留下一個水囊和幾塊肉乾。
“好好睡。”她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說,“楚風,謝謝你今天……救了我們。”
“你也救過我。”楚風說。
蘇小魚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燈光裡,竟有些溫暖:“那我們扯平了。明天……活著回來。”
她關上門離開。
楚風坐在床邊,從懷中取出母親的信,又看了一遍。
父親還活著。
在暴風眼,在一艘叫破曉號的船上。
這訊息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六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兒,以為父母都死了。可現在……
他將信紙小心收好,又摸了摸懷中的半塊玉佩,還有左臂魂骨。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
深海感知能力沒有關閉。他“看”著石堡裡戰士們的呼吸,“聽”著遠處海潮的節拍,“感覺”著沉船灣深處那點幽藍光芒的脈動。
以及……更深處,在歸墟核心的方向,某種龐大的、沉睡的、與他血脈同源的存在,正在做一個漫長的夢。
夢中,有鯨歌。
楚風就在這鯨歌裡,緩緩沉入睡眠。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海麵上,黑霧又開始翻湧。
而距離龍骨崖五十裡外的沉船灣,一艘潛伏在礁石陰影中的黑色快船上,一個身披墨綠鱗甲、臉上布滿細小鱗片的男人,正看著手中一枚跳動著的藍色晶石。
晶石的光芒,與楚風感知到的那點幽藍,遙相呼應。
“快了……”男人——海魂殿執事長“蝕骨”墨鱗——伸出細長的舌頭,舔了舔鱗片狀的嘴唇,“明天晚上,淵鯨之眼,就是我的了。”
他身後,五十名海魂殿精銳,如雕塑般肅立。
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對力量的貪婪。
以及對守望者血脈的,刻骨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