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魚兒 第8章 淵龍鬥魚
一個時辰，在尋常日子裡不過是一堂課、一頓飯、一次淺寐。
但在潰爛灘，一個時辰是生死之間的倒計時，是傷口流血的速度，是魂力在深淵瘴氣中緩慢潰散的讀秒。
楚風半跪在殘破的工事缺口處，用斷矛在濕軟的血泥上劃出龜息陣的最後一筆。陣紋由十八個巢狀的圓弧構成，核心處留了七個空缺——那是陣眼，需要灌注魂力才能啟用。
《守望法典》記載的這門基礎防禦陣法，理論上需要至少七名魂士級彆的魂師聯手催動。而眼下，除了他自己，隻有蘇小魚還勉強算半個戰力——她剛突破二十級不久，魚，但長著七個頭顱，每個頭顱都有獨立的意識和攻擊方式。核心弱點在七頭交彙處的“魂核”，但魂核被厚重的角質層和深淵能量保護，尋常攻擊難以破防。
這頭噬魂蛸的體型比記載中更大——主體直徑超過三丈，七條觸須每一條都有五丈長，觸須表麵布滿吸盤，每個吸盤裡都嵌著一顆不斷轉動的眼珠。七顆頭顱形態各異:有的像放大的人臉，有的像腐爛的魚頭，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肉瘤。
“它進化了……”蘇小魚聲音發顫，“三天前它隻有五顆頭，現在……”
噬魂蛸最中央那顆人頭狀的頭顱，張開了嘴。沒有舌頭，隻有密密麻麻的、倒鉤狀的利齒。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尖銳的、彷彿金屬刮擦玻璃的嘶鳴:
“嘶……守望者……血……香……”
它會說話。
楚風瞳孔驟縮。《法典》裡沒提過三級深淵生物有語言能力。除非——
“它吞吃過擁有智慧的生物。”蘇小魚臉色慘白，“而且不止一個。”
噬魂蛸的七顆頭顱同時揚起，十四隻眼睛全部鎖定楚風。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他懷中的半塊玉佩，以及左臂魂骨散發的幽藍光芒。
“淵鯨……的味道……”人頭頭顱再次開口，聲音裡混雜著貪婪和憎恨，“三百年前……你的先祖……封印吾族……今日……吞了你……吾就能……突破四級……”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十餘頭蝕骨海星同時衝鋒！
它們不再是之前那種盲目的撲擊，而是有戰術的配合——最前排的海星張開觸須，噴射出墨綠色的酸液彈幕；第二排彈射而起，在空中展開身體，如旋轉的鋸齒圓盤般切割而來；第三排則緊貼地麵，觸須插入血泥，從地下鑽行逼近！
蘇小魚咬牙前衝，魚叉舞成一片光幕，勉強擋住第一波酸液。但更多的攻擊從側麵、頭頂、腳下同時襲來！
楚風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酸液彈幕衝去。在酸液即將淋身的刹那，左臂抬起——魂骨技能“歸墟引”還無法動用，但魂骨本身帶來的肉體強化，讓他的速度、力量、反應都遠超三級魂力應有的水準。
酸液撞在手臂表麵，被一層薄薄的幽藍光膜彈開。這是魂骨被動觸發的“深海護膜”，防禦力有限，但足以應對這種程度的腐蝕。
楚風衝入海星陣中，右手斷矛橫掃，左手五指成爪，指尖骨刺彈出！
“嗤啦——”
三頭海星被攔腰切斷，墨綠血液噴濺。但更多的海星圍攏上來，觸須如毒蛇般纏繞他的四肢。吸盤附著處，傳來冰冷的吮吸感——它們在吸取魂力！
“楚風小心！它們會——”蘇小魚的警告被淹沒在嘶鳴中。
楚風感到魂力正以恐怖的速度流失。照這個速度，不出十息就會枯竭。
危急關頭，丹田深處，那股一直沉寂的、鬥魚武魂的本源力量，終於被徹底激怒。
不是因為主人遇險。
而是因為……被“低等生物”吸食魂力，觸怒了血脈深處沉睡的驕傲。
“吼——！！！”
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聲音，是從靈魂深處炸開的、古老鯨魚的咆哮！
楚風背後虛空，巨大的鬥魚虛影自主浮現！但這一次，它不再溫順——魚眼完全化作人眼，瞳孔裡燃燒著幽藍火焰；魚嘴張開，露出三排細密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獠牙；魚身鱗片全部豎起，邊緣銳利如刀；更驚人的是，魚脊上“唰”地展開兩片由純粹魂力構成的半透明鰭翼！
武魂二次覺醒，戰鬥形態——【淵龍鬥魚】！
虛影出現的刹那，所有纏繞楚風的觸須同時僵直！海星們發出恐懼的尖嘯，試圖後退，但已經晚了。
鬥魚虛影猛地甩尾！
不是物理攻擊，是純粹的靈魂衝擊。幽藍波紋以楚風為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所有蝕骨海星的核心眼珠同時炸裂！三十餘頭二級深淵生物，在武魂威壓的一擊之下，全軍覆沒！
噬魂蛸的七顆頭顱，第一次露出驚愕的表情。
“這是……淵鯨戰魂？！不可能……戰魂應該隨著初代隕落而……”
楚風沒給它說完的機會。
在海星倒地的瞬間，他已經衝向噬魂蛸！左臂的幽藍光芒暴漲，整條手臂覆蓋上完整的鯨骨鎧甲，五指骨刺延長到一尺，尖端凝聚出一點極致的黑暗——那是“歸墟引”的前兆，雖然還無法完整釋放，但已經能引動一絲空間之力。
噬魂蛸暴怒，七條觸須同時抽來！每一條觸須都帶著破風聲，力道足以擊碎岩石。
楚風沒有硬扛。他在觸須的縫隙間穿行，動作詭異地流暢——彷彿他不是在陸地上奔跑，而是在深海中遊弋。每一次踏步都帶起細小的水流漩渦，每一次轉向都如遊魚擺尾般自然。
這是初代戰技的本能，在武魂完全覺醒後，終於徹底融入他的身體。
三息之間，他突破觸須防線，衝到噬魂蛸主體前！
七顆頭顱同時張開嘴，噴射出七種不同的攻擊：酸液、毒霧、骨刺、音波、精神衝擊、腐蝕粘液、還有一道漆黑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深淵射線！
避無可避。
楚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放棄了防禦，將全部魂力——包括剛才海星吸食後剩餘的最後三成——全部灌入左臂魂骨！
骨刺尖端的黑暗瞬間擴大，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微型黑洞。黑洞產生的引力扭曲了周圍的空間，七道攻擊在靠近時被強行偏折、撕裂、部分吞噬！
而楚風的左手，也在這時刺入了噬魂蛸七頭交彙處的那層角質護甲。
“噗嗤。”
骨刺入肉，幽藍光芒順著傷口瘋狂湧入。
噬魂蛸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七顆頭顱同時瘋狂甩動，觸須胡亂拍打地麵，整片灘塗都在震顫。
但楚風死死抓住不放。他將最後一絲魂力榨乾，全部注入骨刺尖端——
“歸墟引·雛形！”
黑洞在噬魂蛸體內爆發。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詭異的“塌縮”感。以楚風的左手為中心，噬魂蛸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內扭曲、壓縮，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捏成一團。血肉、骨骼、甲殼，全部被碾碎，最後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不斷蠕動的黑色肉球。
肉球表麵布滿細密的裂縫，裂縫中透出幽藍光芒。
楚風單膝跪地，大口喘氣。魂力徹底枯竭，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左臂魂骨的光芒黯淡下去。剛才那一擊，抽乾了他的一切。
黑色肉球“啪嗒”掉在血泥中，滾了兩圈，靜止不動。
遠處的黑霧之牆，在噬魂蛸死亡的瞬間，劇烈翻湧，然後開始緩緩後退。那些猩紅的眼珠光芒一個接一個熄滅，深淵生物們似乎失去了指揮，陷入混亂。
蘇小魚衝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楚風。
“你……”她看著那顆肉球，又看看楚風蒼白的臉，“你殺了三級深淵生物？用……三級魂力？”
楚風想說話，但喉嚨一甜，咳出一口暗藍色的血。血滴在地上，竟讓周圍一小片血泥中的深淵粘液快速蒸發。
“你的血……”蘇小魚瞳孔收縮。
楚風搖搖頭，示意她彆聲張。他強撐著站起，走向那顆肉球。
肉球還在微微搏動。楚風伸手觸碰的瞬間，肉球表麵裂開一道縫，裡麵露出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深藍色晶體碎片。
碎片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隱隱有一頭微小鯨魚的虛影在遊弋。
「淵鯨之眼碎片(1/7)，檢測到同源血脈，是否吸收？」
玉佩傳來的資訊直接浮現在腦海。
楚風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碎片。
碎片化作一道流光，順著手臂沒入左臂魂骨。魂骨劇烈震顫，表麵的幽藍光芒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濃鬱！一段新的資訊湧入腦海：
「左臂魂骨·淵鯨之骨，完整度提升至15。解鎖新能力:深海感知(被動)——可感知方圓三百丈內一切水元素波動，對深淵能量尤為敏感。」
與此同時，楚風感到自己的魂力瓶頸開始鬆動。
不是突破，是……枷鎖被開啟了一道縫。
枯竭的丹田深處，新的魂力正在從血脈中滋生。不是修煉所得，是武魂徹底覺醒、魂骨融合碎片後，反饋給宿主的本源力量。
他的魂力等級，從三級，開始向上攀升。
四級。
五級。
六級。
最終停在六級巔峰，距離七級隻差一線。
整個過程隻用了三息。蘇小魚看著楚風身上節節攀升的魂力波動，震驚得說不出話。
楚風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不再是那個連自保都困難的廢物了。
“走。”他轉身，看向工事裡那四個傷員，“帶上他們，去龍骨崖。”
“現在？”蘇小魚看向還在緩緩後退的黑霧，“裂縫還沒……”
“裂縫核心已經失去守護者，短期內不會再爆發。”楚風根據《法典》知識判斷，“而且，我需要見趙老大。關於這片戰場，關於守望者組織，關於——”
他看向自己幽藍光芒流轉的左臂：
“關於如何集齊剩下的六塊碎片。”
蘇小魚重重點頭。她和楚風一起，將兩個昏迷的傷員背起，另外兩個勉強能走的互相攙扶。六個人，在暗黃色的月光下，朝著戰場深處行進。
走出潰爛灘時，楚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噬魂蛸化成的黑色肉球，正在血泥中緩緩下沉。而在肉球沉沒的位置，血泥表麵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圖案:
雙魚銜尾，七顆星辰環繞。
和魂骨、玉佩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圖案隻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被新的血汙覆蓋。
但楚風記住了。
他轉身，跟上隊伍。
前方，夜色濃稠如墨。
而在墨色深處，隱約能聽見某種沉重的、彷彿巨獸呼吸般的聲音，從極遠的海域傳來。
那是……龍龜的鼾聲？
還是彆的什麼東西，在深淵之下，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