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360章 回甘
陽光透過紫藤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鬢角的碎發被風掀起,與垂落的紫藤花穗纏在一起。孩子們的笑鬨聲、遠處嬸嬸們的說笑聲、灶台的咕嘟聲,全被這藤蔓篩成了細碎的甜,稠得像灶上慢燉的蜜粥,一勺勺澆在人心上。
童樂園的名聲順著秋風漫過安寧城的青石板路,連街角賣糖畫的老漢都知道,城南那家酒館成了新去處。酒館掌櫃的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搬桌子,原本擺十二張方桌的大堂,如今硬是加出十張長凳,還是不夠。
穿長衫的秀才夾著書卷蹲在門檻上吃麵,挑貨擔的商販把擔子撂在牆角,端著海碗蹲在台階上呼嚕嚕喝湯,連挎著竹籃的農婦都攥著銅板,說要給孩子們添碗熱湯。
“蕭夫人這主意,比請戲班搭台唱三個月還管用。”掌櫃的扒拉著算盤,算到第三遍還是多出來一串銅板,“昨天張屠戶送了半扇豬肉,李布莊的老闆娘裁了十匹細布,連城西的私塾先生都拎著筆墨來,說要給孩子們開蒙。”
領養的人家更是擠破了門。綢緞莊的王掌櫃夫婦蹲在沙池邊看了三天,眼睛盯著那個總抱著破布偶的小丫頭。她總躲在滑梯後麵,布偶的耳朵都磨掉了,卻每天把沙子堆成小房子,給布偶當“家”。
第三天傍晚,王夫人走過去,蹲在她麵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布偶磨破的耳朵,聲音軟得像剛熬好的米漿:“丫頭,阿姨家有間繡房,牆上掛著牡丹、芍藥、纏枝蓮,想學嗎?”
小丫頭抿著唇沒說話,隻是把布偶往懷裡摟得更緊。王夫人從袖袋裡摸出塊杏色綢子,裁了片小三角,三兩下縫成新耳朵,往布偶頭上一綴:“你看,破了能補。以後咱們給布偶繡件新衣裳,繡隻小兔子好不好?”
小丫頭的手指絞著衣角,忽然把布偶往王夫人手裡一塞,轉身跑向沙池,用小手刨沙子,堆出個歪歪扭扭的房子,指著說:“要帶院子的。”
王夫人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紅了,拽著王掌櫃的袖子:“她同意了……她堆的院子,是給布偶的家。”
王掌櫃蹲下去,給小丫頭拍掉褲腿上的沙子,聲音有點啞:“咱家後院有棵石榴樹,等結果了,摘最大的給你當胭脂盒。”
小丫頭抱著布偶,辮子上的紅絲帶晃啊晃,忽然抬頭笑了,露出兩顆剛長的小門牙,像顆冒尖的石榴籽,怯生生的,卻亮得很。
傍晚的霞光像打翻的胭脂盒,把童樂園的木柵欄、鞦韆架都染成金紅色,連空氣裡都浮著層暖融融的光暈。
靈兒站在鞦韆旁,看最後一縷陽光掠過孩子們紅撲撲的笑臉——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追著蝴蝶跑,裙擺掃過開得正盛的鳳仙花;穿藍布褂的小男孩舉著風車轉圈,影子被拉得老長,像隻快活的小風箏。
蕭冥夜的腳步聲很輕,直到遞過一盞溫熱的杏仁茶,靈兒纔回過神。瓷盞的溫度順著指尖漫上來,帶著淡淡的甜香。“在想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像怕驚散這滿院的溫柔,目光落在她被霞光染成金粉色的側臉,睫毛上彷彿落了層碎金。
靈兒接過茶盞,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她望著遠處,村落的炊煙正嫋嫋升起,與天邊的晚霞纏在一起,像幅暈染開的水墨畫。
“在想,原來做好事的滋味,比蜜糖還甜呢。”她笑眼彎成了月牙,聲音裡裹著笑意,“你看他們笑得多開心,像揣了滿兜的星星。”
晚風卷著後院池塘的荷花香掠過院牆,把孩子們的笑聲送得很遠。
那笑聲裡混著鞦韆吱呀的搖晃聲,風車呼呼的轉動聲,還有不知誰家屋頂煙囪裡冒出的、帶著飯菜香的煙火氣。
這些聲音飄啊飄,融進安寧城每戶人家亮起的燈火裡,像被點燃的小燈籠,暖得人心頭發燙。
蕭冥夜看著靈兒眼裡跳動的光,忽然覺得,這霞光、花香、笑聲,還有她唇邊的甜意,早把“辛苦”二字,釀成了比杏仁茶更醇厚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