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39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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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梁立已經筋疲力儘,歪在榻上瞪眼睛聽,良久方纔苦笑一下,「他倒敢提南京。」
「皇上。」湯強隻好傾力解勸,「自古無仇不成父子,家家都一樣的。朔王爺有本事,哪會冇性子呢?他這是……這是養久了人,實在捨不得那個弓挽……少年家的總是這樣,免不得……管多生氣,還是子嗣重要,皇上就寬縱些,王爺慢慢會知愧的……千萬不能暴炭焚硝兩下齊炸,那般損失……為個弓挽,很不值當……」
穀梁立緩緩呼了口氣,語氣變得悲涼起來,「湯強,朕這般起早貪黑地殫精竭慮,圖什麽呢?千秋萬代?你看看……」
湯強繼續勸他,「倔子未必不孝,皇上別忙傷懷,朔王畢竟姓穀梁的,身上流著皇上的血呢!他非得要寵住個把人,也是尊貴氣息,皇上就當疼孩兒麽!」
都指揮使要比倪彬腦子簡單。
換了老公公不會這樣勸說。
朔王要寵的人在與寧王抗衡,當爹的,疼誰不疼誰呢?還在朝堂上麵使腦筋耍聰明,把誰都當傻子,好放過嗎?
穀梁立沉吟良久,「可那弓挽到底不是嬌妻美妾,隻是冇個消停,不能總留著他。罷了,朕先去看看倪公公,今日的事且捂嚴實,不準外麵的人知道。後麵再怎麽做,容朕思忖思忖再定。」
風停波緩,穀梁初見到弓捷遠時從容而又淡定,心裏也急起來——刀都拽出來了卻冇繼續降罪,也冇有露幽禁看管的意思,皇上必在緊鑼密鼓地安排後招。
自己也必須得緊鑼密鼓地琢磨後路。
捷遠得走了。
隻不能是南京。
穀梁初在南京也有一點力量,可那力量實在太微,擋不住許多張肥壯已久的血盆大口。
他的雄鷹得飛啊,不能落到一堆腥氣沖天的巨獸嘴邊。
第221章
情難捨別因得長
似是經意也似不經意地走到朔王府街,弓捷遠立住了身,情緒複雜地望著那扇朱門,想起當初質入這裏的時候,雖很憤懣,心裏也含許多悲涼和哀愁。
並冇多久,竟如隔世一般。
「今晚歇在這兒吧!」穀梁初說。
弓捷遠搖了搖頭。
不能見穀梁瞻了,曾對他說定會毫不猶豫,如今這些遲疑,不能讓他知道。
總是不準小孩子家流眼淚,自己不比小孩子強。
「你住在哪兒身邊都要帶著世子,」弓捷遠囑咐地說,「有冇有作為是運數,安康纔是最真的事。別總逼他讀書練武,也玩一玩。逮到養伯死磨住了,莫信故弄玄虛的話,隻給世子多診診脈。我吃他的藥甚見起色,世子厚福,也能將養好的。」
穀梁初冇有說話。
弓捷遠就瞅瞅他,「聽見的麽?」
「孤在吃醋。」穀梁初低低地說,「你和瞻兒,倒比同孤還好。」
弓捷遠點了點頭,「我同他好的時候心裏還很憎恨你呢!」
穀梁初又不說話。
「在他身上多用一點兒心思,」弓捷遠又說,「還有小王子。誰人都借母腹而來,誰也都是自己,不該揹負什麽前債……芥蒂難解便多想想自己幼小時的經曆。穀梁初,你多愛愛兒子女兒,就少想我一些……」
穀梁初看著這人自己講不下去,牽起他手往回行走,「孤得多多想著,纔好早接挽兒回來。瞻兒簡兒還有容兒是孤的將來,都是寄託都是指望,自然萬分重要。挽兒並不一樣,你是孤的元神,不能久久外遊,總需歸來肉身纔不腐爛。」
弓捷遠怔怔聽著他講,半晌兒才很突兀地問,「你怕不怕?萬一……」
穀梁初等著聽他說完,冇有等著,便先答了,「此前確實怕的,生怕挽兒入水即遁,再也尋不見了。如今反踏實了,孤把顆心放在你身上了,還能丟麽?」
弓捷遠咧嘴一笑,眼淚順著鼻腔滑進咽喉,又甜又苦,滋味怪異得緊。
這夜自無好睡,稍一糊塗便醒過來,弓捷遠總要摸摸身邊的人,而後再按一按胸口。
身邊還冇空虛,心裏卻隻咣噹當的,好像家徒四壁的屋。
熬到晨光熹微,穀梁初親自與他擦了遍牙,滿麵笑容地聞,「一樣東西,你用怎就如此地香?」
「你去不去城門?」弓捷遠盯著他的臉問。
穀梁初搖了搖頭,「錦弟出門,必有許多人去相送,匡勤和劉躍更要一身二用,同時與你話別,孤去招人眼目,大家也不自在。」
「那你回家歇著。」弓捷遠便說,「困了就睡。睡不著時就打打拳。」
「孤給你穿綢甲!」穀梁初說,「送你出府街去。」
甲襯衣內並看不見,隻那特織的綢已將人給托成瓣間的蕊。
穀梁初還說什麽溫和平淡。
不怪柳猶楊曾要弓捷遠多穿艷色,艷色實在太趁好看的人。綢甲太寬,脂肌雪膚全都被它藏得瞧不見了,隻剩那副玉麵,如同修煉高超的精靈,掩在深深的連鍪裏麵。
穀梁初不敢錯目,隻怕他的挽兒不去薊州,而是羽化上了九霄,要做天宮裏的小將軍去。
郭全和親隨們也都直了眼睛。
弓石生下來冇幾年就認識了自己少爺,仍要流口水的,「天啊!咋能這麽俊呢?」
弓捷遠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心裏時刻都在交戰,時刻都想改棄初衷硬留下來,趁著那些念頭冇將理智吞掉,趕緊去城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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