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37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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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梁厚也曾動過少年惻隱,勸過哥哥,「不管怎麽說,他也是咱們的兄弟。」
穀梁高笑得十分冷酷,「厚弟,皇王之家,怎麽能把兄弟二字當真?咱們姓穀梁的,都是那些士兵扛在肩膀上的旗,奉若神明的時候一刻不敢褻瀆,總能迎風招展,該砍該丟的時候下手痛快著呢!你要知道,一隻隊伍已經成了隊伍,輕易不會再立新旗,隻喜歡在樹好的幡幟裏麵撿軟柿子。父王是一麵旗,我自然是一麵,穀梁初是一麵,你也是一麵,此外還有許多許多麵,每個都姓穀梁。不管誰想不被撿著,都要強大起來,都要學會競爭廝殺,因為比較隻在旗子之間,有我可能就冇有他。你覺得穀梁初明不明白這個道理,會不會把咱們當親人啊?」
穀梁厚聽得非常害怕,「哥,那你也不把我當親人嗎?」
「你不一樣。」穀梁高十分篤定地說,「你,父王,還有我,咱們三個是連著縫兒的大旗小旗,撕扯不開。穀梁初不一樣,他隻連著個角,冇用,累贅,還得分神戒備,早斷清楚早省心。」
從回憶裏抽身返來的穀梁厚冷冷一笑,「哥啊!什麽連著縫啊?你那麽厲害,不也被撕掉了嗎?掉了也就掉了,父皇都不提了,白白為他獻了性命。咱們覺得穀梁初隻連著角,咱們的爹卻並不是啊!對他來說,哪個兒子都是兒子,愛誰重誰隻看有用冇用,跟那些撿軟柿子的外人一模一樣。」
所以不管形勢怎樣,利或不利,都不能甘當軟柿子,不能老老實實地等人來拔羽毛。
馮璧仍舊在府稱病,長日足不出戶,卻能躺在床上聽密報。
親信低聲說了大朝日上的變故,又講了些打探來的軍情。
馮璧沉麵聽完,問那個人,「皇上叫朔王進宮,具體說了什麽?」
「倪彬守得太嚴。」親信回他,「咱們的人冇法湊到近前,隻隱約地聽到了怒罵和碎東西的聲音,該是動了大怒。」
馮璧皺起些眉,「弓家那小崽子是他的人,遷怒也不奇怪,隻是呂值與寧王多有瓜葛,皇上肯定門清,如何不理睬他,隻找朔王麻煩?」
親信隻好答道,「這個不得而知。」
馮璧不再多問,揮手示意親信出去,而後又躺一躺,起來往他父親那院走去。
馮國公正在庭前逗鳥,他似乎是失慣了兒子孫子,臉上陰霾不若馮璧明顯,看見次子過來,平靜問道,「你好些了?」
馮璧站在階下望著父親,「天都冷了,怎麽還讓鳥兒出來凍著?」
「不出來怎麽適應得了後麵的冷?」馮國公語氣沉沉地說,「鳥兒和人一樣,自有壽數,冇了也就冇了。能蹦躂時就多蹦躂蹦躂!」
馮璧聽了這話眼眶立刻紅了,「爹!」
「莫要如此。」馮國公挺直腰板,眼睛繼續瞧著鳥兒,嘴裏緩緩地說,「哭若有用,爹也不想再做別的。自古父母都比兒女多情,可那些多出來的情到底有何用啊?能留得住你的小承顯嗎?好在馮家還冇絕後,你大哥那一脈雖然全不在了,你這邊還有個承通,老三那邊……罷了,承通雖然年紀小些,總會慢慢長大。你也年輕,可以再生養的。」
「隻這獨苗兒,恐怕不抗別人算計。」馮璧略顯沮喪地道,「想當年咱們馮府何等威勢?如今就隻剩下承通自己,他又羞澀膽小,說話做事都很拘謹,遠遠不如馮錦,會討妹子喜歡。」
「你隻嘉娘一個妹子?」馮國公又說,「善娘和她丈夫羈在一處,自然管不了事,妙娘與你雖然隔了母親,不也姓馮?還有美娘,她們家的金錢夠買幾個國公府的,咱們如今雖然勢微,總是她們的父兄親眷,總歸一榮俱榮。莫隻忙著淒涼,且要放下國舅爺的架子,認真走動起來。」
馮璧既點頭又搖頭,「皇上看得極緊,那些錦衣衛,半點兒不比開武年的舊人們差。」
「慢慢來麽!」馮國公冇反駁他,隻是說道,「自己走不通的路,就借別人去走,踩踩道也是好的。」
「咱們還能靠誰?」馮璧又現灰心。
「皇上剛剛殺了誰啊?」馮國公幽幽地說,「他嫌棄的,咱們就撿著當寶貝麽!好歹也是馮家女子生出來的。」
「寧王……」馮璧沉吟,「不是兒子不當寶貝,可他隻夠狠厲,餘者……」
「夠狠也就行了!」馮國公的態度甚為乾脆,「讓這爺倆比比誰的心腸更毒辣些。二女婿當皇上,我是國公,大女婿當皇上我也是國公,可是此國公與彼國公太不一樣,兒子孫子都要搭上,怎麽還能怪得爹爹不疼女兒?嘉娘若要長久富貴,必須指望寧王,他便不夠威武能乾,咱們當外祖和舅舅的也可幫忙守住他的皇朝,若都不成,咱還可惜什麽?你那妹子活著享受富貴就是父母德蔭,死後葬在何處不必十分在意。」
「爹……」馮璧得了鼓舞,不由喚他一聲。
「馮錦剛去南京轉了一圈兒,」馮國公又說,「不知攪了什麽。你莫隻顧安養,派人去探底細。家裏隻剩咱們祖孫三個,省著銀錢不用,留與誰啊?」
「是!」馮璧下了決心,轉身欲走。
「還有。」馮國公又叫住他,「讓承通住到我屋子來吧!當爺爺的還有幾年陽壽不好說了,攢下來的一些腦筋,總得給個人啊!」
馮璧聞言略頓了頓,而後應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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