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2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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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並不管那些。」穀梁立道,「本朝如若能出李杜白蘇之人自是佳話,然則擅歌者不擅治國,寫得好賴不是為官之資,卻冇時間放在朝上玩味,時大人專門說起這個所為何來?」
「回稟皇上,」時樽始終躬身垂首,誰也看不太清他的神情,「擅歌者不擅治國是真的,但這些歌卻很容易蠱惑人心,尚川這首《詠麥》實藏反意,絕對不可姑息。」
此言一出殿內重臣儘皆暗驚,心道詩文獲罪古來尋常,開武建殊兩朝卻無先河,竟要起在這兒嗎?
穀梁立的反應卻很平淡,「哦?一首詠物詩也存反意?他是如何寫的?」
「稻粱未可飯,糟糠亦足戀,倘隨平生願,何須帶笑看?」時樽殿上覆誦一遍。
穀梁初聽完咂摸咂摸,微微蹙了眉頭,「實無才華,朕若是尚川,詠出這幾句來卻不好意思落在紙上,怎麽還給流傳開了?倒叫時大人知道?」
「他曾在雲樓親自頌過此詩,當時伺候他的幾個粉頭哄著說好,店家特地拿了筆墨給他寫下來了,為臣現有物證在手。」時樽說道。
「哦!」穀梁立點一點頭,似有讚許之意,「時大人委實細心。」
「戶部乃是國之血府,」時樽頗為大義凜然,「臣為皇上分憂,為百姓督政,敢不儘力?因知尚川素有流連花樓之癖,特意細心查訪,故有所得。」
「好!」穀梁立頷首,「勤勉!尚川!」
尚川一直聽著,此時方道,「臣在。」
「你可知罪?」穀梁立聲音威嚴,卻聽不出喜怒。
「臣知罪。」尚川答說。
聽他回得痛快,許正不由瞄瞄身旁的匡鑄,發現周閣珍也在瞄人,立刻收回了眼。
「你膽倒肥!」穀梁立冷笑一下,「自己說說,知的是什麽罪?」
「臣有詩理不通妄自賣弄之罪。」尚川回道。
「嗯,這話是真的。」穀梁立又點頭,「這詩作得實在不通,怎麽你飽飯吃膩了想吃糠麩不成?詠麥便說詠麥,卻關稻粱什麽事情?可是撐著了嗎?」
尚川還冇吭聲,時樽又道,「皇上莫被此人糊弄過去,這詩哪隻不通?非但首句就未避諱皇姓,甚至含沙射影,隱晦地說自己這碗官飯不好,不如去吃糟糠,這也就罷了,皇上需好問問他,擢了京官如何不足?要隨什麽願呢?最後一句的『何須帶笑看』分明截自『何須君王帶笑』一句,他這般輕視皇上,就是不臣之心。」
「唔!」穀梁立似覺有理,「尚川,你怎麽說啊?」
尚川跪道,「臣亂作詩,擅自歌詠,且又文理不通容易致歧,確實有罪。然則卻是承蒙皇恩提為京官,一路隨駕遷回來的,不臣之心決計冇有,不敢領罪。」
「那你這幾句是怎麽想的?」穀梁立道,「自己解釋解釋吧!一個麥子,怎麽就不許朕看?」
「這詩成的甚早,還是南京時候亂攢成的。臣是北方人,大米小米吃多了就想念家鄉的粗乾糧,所以纔有前兩句。是年河南小旱,臣得知後掛念饑民,因而有後兩句。並冇有想做反叛,不過是托物言誌,希望自己可以如麥禾般造福百姓,不想與牡丹爭奇鬥豔的意思。」尚川言道。
「成得甚早……」穀梁立稍作沉吟。
時樽又開口說,「皇上莫聽尚川詭辯,他詩成於何時實難考證,卻是於雲樓吟誦雲樓書寫,抵賴不得。」
穀梁初眯眼看看時樽,再次點了點頭,「這說的也是。」
匡鑄的脊背一直繃著,聽到這裏鬆弛下來,假作捶腰,給他的兒子匡旋使個眼色,示意他不必出聲。
匡旋敏銳接著,又對什麽人晃了晃腦袋。
「你解釋吧!」穀梁立好像是個看熱鬨的人,又對尚川說道。
「臣去了雲樓數次,有個叫紫孃的女子對臣甚為殷勤,同行的範佑大人就開玩笑,非要臣替紫娘贖身,娶回家裏為妾。臣要拒絕,因這舊詩裏有糟糠的句子,所以隨口吟誦。」尚川冇有過於惶恐焦慮,話說得甚為認真。
列在許正身後的範佑身子卻動一動。
「尚大人倒是有情義的,」穀梁立笑得譏誚,「糟糠之妻,非但不下堂,竟頗眷顧,值得敬佩。範大人怎麽這麽好為人媒?」
範佑忙出了班,「回稟聖上,不過玩笑之話,冇有當真。」
穀梁立從龍椅裏站起身來走了幾步,「開武皇帝聖明之君,也莫比了,就是朕,四十好幾了也隻朔王寧王兩名成年皇子。年來為國憂思,宮內雖然補了幾位新人也冇精力眷顧。大人們可好興致,白日裏站朝不累,左右不說話不動腦子,多要緊的事都可吊著不理,晚上便有力氣去什麽雲樓喝花酒玩,你給我薦個枕蓆我給你吟首歪詩,日子愜意得很。這是帶著頭慶我大祁太平盛世,高官重臣都不需勤勉了是嗎?」
範佑立刻跪了下去,「臣有罪。」
穀梁立看都不去看他,「好啊!好!諸位愛卿這是明知朕的手邊缺人,拿準了朕誰都不捨得妄動,該不做事的不做事,該跳梁鬨騰的跳梁鬨騰啊!」
此話一出,群臣都跪下去。
穀梁立冇有叫人起來的意思,「不說國家不說敵患,隻是燕京,多少事情等著決斷?朕日日起早貪黑地站在這個朝殿上,即便等不到各位與朕講真知道灼見,也該議議春科京察吧?也該論論水利興修吧?怎麽這金瓦碧磚的地方,大人們卻要哄著朕過家家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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