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1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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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皇後聞言娥眉略耷,輕嘆著道,「厚兒,你是本宮懷胎十月辛苦生養的嬌兒,寒冷受罪當孃的如何能不心疼?隻是如今你非幼小,將來是要就藩一方的鎮國之器,本宮隻不捨得,豈非害你?」
穀梁厚聞言勃然而怒,刷地一甩袍袖,「就藩就藩!旁人還冇急催,母後倒總記著,隻怕兒子走晚了嗎?怪道你和父皇非但事事壓製,就連言談幾句都要申斥,原來隻怕我生了妄想,賴在燕京不肯走嗎?娘娘今非昔比貴為大祁之後,所思所想自然都是家國天下,跟前又有穀梁初這麽會做的好兒子能指望,管他是不是親生的呢,都比我這冇用東西要強,從前那些愛溺憐疼之心自然早便泯了。怪隻怪我尚在癡心妄想,指望可以靠爹靠娘,此後必知悔改,隻請娘娘珍重鳳體莫以廢物兒子為念,此去便是死在西壟路上也是兩不相怨。」說罷不等馮皇後開口,拂袖去了。
馮皇後連吃親兒搶白,怔怔望著那個憤怒微跛的背影,不由墮下淚來。
旁邊一個老伺候,坤寧宮裏都呼賈姑姑的,見狀立刻上前遞了帕子。
馮皇後接著,掩著臉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而後抬起淚眼對賈姑姑嘆道,「德徽,你看見了,這就是生兒育女,一場空啊!」
「娘娘莫要傷心。」賈德徽柔言相勸,「寧王爺也是恃寵生嬌,仗著娘娘是生母所以儘情放肆。嫡親骨肉血脈相連,哪有隔夜的仇?」
馮皇後又用帕子抿抿眼角,長嘆一聲,「他隻道本宮不肯疼他,卻不想本宮隻剩下他這一個兒子,不疼他又疼哪個?隻是親孃縱再溺愛,又管什麽?太後昔日怎麽對皇上的,你也跟著本宮一起見著,而今怎麽樣呢?厚兒若能如他父親一般勇猛能乾,本宮豁著不賢不德替他爭爭也不枉今生遇為母子,可你瞧他,非但性子燥戾,那腿……大祁可能有跛足之君?」
賈德徽聞言亦嘆,「娘娘提起這個也勾了德徽的心痛。寧王爺就是失在這隻腿上。可這也不怪他,若非皇上昔日求全心切,非得逼著那麽小的孩子上馬,王爺也不至於受驚跌墮,摔了個終身之憾。德徽每每想起,都要心痛不已,難於安枕。」
「你這輩子隻跟著本宮過日子,」馮皇後又嘆,「指誰也不肯嫁,總把高兒和厚兒當成自己孩子一般,滿是長者慈心卻失了緣由道理,不想想這也便是他的命麽?皇上強於弓馬,就是被開武皇帝那般生拉硬拽著長大的,到了自己孩子這裏自然就要效仿。高兒和朔王爺都是六歲上馬,怎麽都能淡定自若,非這厚兒驚慌失措嚇得不成,以致墮馬?墮馬的也多了,旁人至多摔壞腿骨養幾年也就大好了,怎麽他非往踝下那種精細的地方傷呢?整個北疆的大夫草藥都給他找過用過,還是落了這疾。要說心疼,世間誰能壓過本宮?可是木已成舟啊,就如高兒……唉,本宮能有什麽辦法?」
賈德徽默然不語。
「因著這疾,」提起長子更加心痛,馮皇後自己也不敢多朝那想,拚命抑著眶裏的淚,「性子越發暴急焦躁,也不知改,本宮才隻說句就藩立刻惱了,對親孃都不肯敬。他的親兄早已歿了,這般脾氣,本宮若是撒手走了,以後誰護著他?萬一將來要學他父親,卻是隻有野心冇有本事,隻等著死啊!」
賈德徽眼見馮皇後說著說著又要哭了,連忙勸道,「娘娘莫要悲觀,皇上剛剛登基,哪兒就想到那麽遠了?」
「皇上異常魁健,也已接近天命之年,」馮皇後道,「難道真能千秋萬歲?」
「皇後既這麽想,」賈德徽遲疑一下,「如何隻管親厚朔王?怎麽也得開始想法子了,咱們家裏還有……」
「你還不懂。」馮皇後深深吸一口氣,「謀私亦需懂得維護大局,不然幾鏟子挖下去房子塌了,大家都冇的住。匡鑄他們想的少,推朔王去西北勞軍,卻不想想燕京城外幾百米處就是境線,虎視眈眈地壓著敵人的眼睛呢!皇上確是馬上之君,暫時也能打得,若是大戰禦駕親征也倒罷了,小來小去也總丟了龍庭上陣去嗎?那還談何治理國家?他不叫朔王出門,是指望風吹草動時好為自己督軍呢!厚兒到底不能長乘戰馬,你聽聽他,坐著車子去趟南京還要叫苦。」
賈德徽琢磨一會兒,「如此一來,朔王勢力豈非更大?娘娘看著,咱們這遷回燕京來,可是利也不利?」
「南京不是咱的地盤!」馮皇後不哭了,略顯無奈地道,「這裏是家,利與不利也得硬著頭皮回來。」
「隻怕長此以往,」賈德徽說,「朔王不可控製。娘娘難道真想指望他嗎?隔層肚皮隔層山啊!」
「本宮連親兒子都指望不上,」馮皇後說,「還敢指望別人?為今之計,隻能指望皇上聖體安康,與本宮白頭偕老罷了。」
「那寧王……」賈德徽說。
「想要保全厚兒來日不至身首異處,」馮皇後手指絞著帕子,「隻能寄望瞻兒。再有三五年,他也長大了。」
「世子隻與朔王親近。」賈德徽似不同意。
馮皇後搖了搖頭,「朔親王缺在太強了些,皇上隻管這麽用著,等到瞻兒大了就會明白能王必是他儲位的威脅,即便親近也會提防。這樣他就不會輕易放棄藩在外麵的厚兒,以做互相挾製之用。不然你以為,單靠叔侄情誼便可兩全?建殊皇帝倒是皇上的親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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