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鏡山來客
天矇矇亮,裴慎從棉被中探出頭來。
喬柯已經穿戴整齊,銀蹀躞,小玉冠,看來是要會客去了,說道:“阿慎,兩個時辰以後,你到後山等我,好嗎?”
裴慎迷離間抬頭看著他,問道:“今天還要忙麼?”
喬柯正在幫他捋順枕邊的碎髮,半夢半醒之間,裴慎竟順勢將臉貼了上去。喬柯胸口一緊,隻覺腳下生根,無法站起,末了,用拇指在他微涼的臉頰上撫了兩下,道:“嗯。後山等我,記住了?”
裴慎“嗯”了一聲,又怕他聽不清楚,一隻胳膊從棉被中伸出來,摸索著找上喬柯手掌,勾了勾他的小指。
玉墀派每個弟子入派時,都要去後山種一顆玉墀花,這花生長十分規律,每一月便向上攀一石階,春秋代序,人事往來,這片花叢因此總是錯落有致,冬天綠葉化去,遠遠望著,成百上千株藤蔓便似白瀑從天而降,彆有一番風韻。
在這片白瀑之中,彷彿有兩株挺拔的樹木在接受沖刷,一株是喬柯,另一株比他矮些,但落在花瀑石橋上時一樣的穩健。喬柯道:“你不是說你輕功在師門中倒數第一嗎?”
柳中穀道:“喬大哥,我對天發誓冇有撒謊,不過我師門一共才三個人就是了。”
他仍然揹著那把三垣刀,但身量比數日前在挽芳宗密室時高了一些,裴慎心道:“原來是他!”歡歡喜喜地走了上去,道:“三個人,包括你師父麼?”
柳中穀道:“包括的,包括的。這位大哥,好久不見,我就知道今天喬大哥會帶我見你,那天太黑了看不清楚,你比我想的還要俊朗!我姓柳,叫柳中穀,挽芳宗匆匆一彆,實在遺憾,我回家之後左思右想,還是想找個機會和你們結交,如果兩位大哥不嫌棄,願意與我結為金蘭……”
裴慎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如此熱情洋溢的人,大受感染,何況他已經聽過柳中穀是如何對付趙殷的,對他十分欣賞,道:“好啊,我今年十九,喬大哥比我大兩歲,如果你不介意,以後就稱呼我倆為……”
喬柯突然插嘴道:“你們拜吧。山上有規矩。”
眉眼彎彎,但嘴角是冷的,麵朝柳中穀,眼睛卻瞥著裴慎。不知為何,裴慎感覺他在柳中穀麵前言行格外鮮活,並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警惕,於是道:“算了算了,喬大哥身份的確多有不便,你以後隻管叫他喬大哥,叫我裴慎就好。”
柳中穀道:“舜華派裴慎?”
喬柯道:“人人都說‘小柳郎’外簡內明。我想你早就猜到了,否則也不會單獨約我出來。”
柳中穀道:“承蒙兩位大哥信任,這件事我當然不會向外人泄露。我這次來,是想把事情的進展趕快告訴你們。”
當日在挽芳宗密室,三人一共發現十幾具江湖前輩的屍體,柳中穀將屍體分殮之後,親自送還到了各大門派,其中也包括一位玉墀派失蹤多年的弟子。原本他還捉了利用密室做活祭的凶手,準備在鏡山好好審訊一番,誰知凶手冇幾天就死於非命,所以柳嵇才這麼快派他下山來。
裴慎上次隻聽說盧可儔被抓,並不知盧可儔死得如此突然,連忙問道:“那案子怎麼辦?盧可儔認罪了嗎?他是挽芳宗滅門的真正凶手嗎?”
柳中穀道:“他不認。”
不光不認,還聲嘶力竭地說自己和挽芳宗滅門毫無關係,挽芳宗滅門是全江湖的錯,所以他拿誰做祭品都是理當的。在場的都是武林巨擘,而且都有弟子折在盧可儔手裡,他竟然如此發瘋,趙殷攔都攔不住,當天晚上,盧可儔就在鏡山地牢中被人一劍封喉,柳家還連帶著冇了四個守衛。
裴慎對這樁審問萬般期待,絕冇有想過如此結局,一時失語。柳中穀看起來也十分愧疚,猶豫道:“裴大哥,你……你最近也要小心。”
喬柯敏銳地問:“為什麼?”
柳中穀道:“盧可儔以前不是趙殷的大師兄麼?不明不白地死了,趙殷就說是舜華派殘黨殺的,一路數下來,舜華派行蹤不明的隻有莫縱言和裴大哥,所以他又開始讓人到處張貼裴大哥的通緝令……”
裴慎道:“我一直都在玉墀山上,怎麼可能殺盧可儔呢?我巴不得他活著,把他知道的都吐出來!”
“柳公子知道你的行蹤,所以趙殷一問,他心中慌亂,隻想著替你保守秘密,多的卻來不及辯駁。其實盧可儔已經被挽芳宗逐出師門二十年,你要報仇,無論如何也不會從他入手,”喬柯歎了口氣:“趙殷江湖老道,為難你了,柳公子。”
裴慎尚未從巨大的失望中回神,卻也道:“柳公子,無論如何都多謝你幫我出頭……這件事過後,恐怕趙殷也會纏上你,請你一定保重。”
盧可儔暴斃身亡,挽芳宗遺址又被馬賊燒得隻剩磚頭石塊,喬柯也想不到這條線斷得如此徹底。裴慎魂不守舍地客套了幾句,送走柳中穀還冇有一刻鐘,就迫不及待地說:“喬大哥,我想向你辭行。”
喬柯愣了一下,道:“去哪裡?”
裴慎道:“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否則
你也會像柳公子那樣惹上趙殷……”
喬柯道:“你冇有給我添麻煩。”
裴慎道:“我要趕緊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