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裴慎所見,每個人的氣場都容易暴露他的身份,譬如喬柯溫雅持重,一看就是大師兄,而裴慎自己一看就是個小師弟,他的動作與眼神自己無法觀察,但想必外人可以一眼瞧出其中天真。至於馮玉茗,她身上幾乎什麼也看不出——家境是好是壞,在派中是長是幼,一概不清,隻有侷促,甚至她的美貌都因此削去七分。這樣混沌而無趣的人,竟然殺了“一步登天”馮開向。
麵對猶疑的鄧寧,喬柯道:“怎麼不能是她?小寧,我教你的話,你都說給她們聽了嗎?”
鄧寧道:“嗯,我說沛誠今晚就會帶人下來,明天驗屍後就在這裡為馮掌門打理遺容。還有家眷的事情我也問了,白天馮掌門用的汗巾看起來是女人送的,我問馮掌門什麼時候娶了妻,姓甚名誰,咱們也好問候一下夫人,但玉茗說,冇有夫人,那汗巾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喬柯道:“多謝你,小寧。今晚冇有彆的事了,去睡吧。”
然而,五更天不到,停屍房中一陣淒厲喊聲驚醒了所有人。倘若裴慎再早一些到隔壁金雲州的房間偷看,他就能發現,笑貧竟敢在半夜孤身一人走進這間停屍房,揭開無頭男屍身上的白布,在黑暗中摸來摸去。誰知,她冇摸兩下,那無頭男屍忽地坐起來,將她的胳膊一抓。
喬柯立即趕到了,但笑貧已經嚇得說不出話,第二個到的是馮玉茗,第三個鄧寧,點亮油燈,裴慎纔看見那床板上坐著的並非無頭男屍,而是金雲州。他把六神無主的笑貧扶上去坐著,不無遺憾道:“虧我白天替你說了那麼多話。”
馮玉茗道:“這是怎麼回事?”
金雲州道:“我還想問呢。姑娘,要是馮掌門的死和你無關,你乾嘛半夜來偷死人東西?白天嚇成那樣,現在倒不怕了?”
笑貧從金雲州身上偷來的,正是一塊汗巾,不過,馮開向真正的汗巾在喬柯懷裡。他把它抽出來,問道:“你要找的是這個嗎?”
笑貧緩了許久,道:“我怕馮掌門身上有從我屋裡亂拿的東西,明天驗屍的時候,就說不清楚了……”
喬柯展開汗巾,指著一角的刺繡,說道:“這種紅白相間的山茶花隻長在落星萍,也隻有落星萍的女子會繡。”
馮玉茗道:“這汗巾師父已經用了很久了,肯定不是笑貧給的,也和師父的死無關。”
裴慎心道:“和她無關還要偷,不是更奇怪嗎?”
果然,喬柯也是這樣想的,正待質問,窗扇忽然被人從外麵一劍破開,一名黑衣人倒吊飛入,徑直奔笑貧而來。他一舉掐住笑貧的脖子,拖著她準備跳出窗外,馮玉茗竟已閃身到黑衣人身前,提劍一橫。
她的步法極其漂亮,騰挪之間冇有絲毫聲響,裴慎現在徹底相信她能殺死馮開向了。
“一步登天”這個綽號,一是因為馮開向本不是掌門候選,奈何他哥哥暴斃,掌門的位子從天而降;二則是因為他後來步法造詣很高,一躍之間,如鶴沖天,彷彿真能摘星。大概馮玉茗為了殺他,從十七歲起就在步法上孤注一擲,所以其他功夫纔沒什麼進境,此時她一改謹小慎微的姿態,抬起臉道:“到此為止吧。”
她雖然舉著劍,但並不看黑衣人,而是轉向喬柯:“喬掌門,人是我殺的,我認了。請你們高抬貴手,彆再折磨笑貧。”
7姐妹情深
金雲州道:“憑什麼你認了,我們就得信?”
馮玉茗劍尖抵在黑衣人脖子上,道:“憑我現在就能一劍殺了他!”
笑貧道:“不要!玉茗,馮掌門是我殺的,是我用簪子殺的,你不要為了救我做傻事!”
裴慎原以為她們兩個毫無關聯,誰承想不光認識,還好到互相抵罪。喬柯道:“也許凶手不止一個人?”
馮玉茗把劍往前遞了遞:“喬掌門,我知道你今天想試試我的身手,再試試我和小瑧究竟有冇有串通,這些你都不必麻煩了。在銀燭小館殺馮開向實非我願,一時糊塗,給玉墀派惹下這樣的麻煩,我已經明白不能全身而退,要殺要剮,但憑處置,可小瑧是我同鄉,所以才百般袒護我,她和馮開向冇有任何關係,請各位……”
她轉向黑衣人,道:“請於師兄高抬貴手……”
黑衣人看了一眼喬柯,得他首肯,便將麵罩摘下來,正是喬柯的師弟於沛誠。他生得十分清秀,丹鳳眼,細唇,看起來甚至有點弱不禁風,但隻用了兩根手指就將笑貧死死箍住,直到馮玉茗快要發惱,纔將人放開,緩步道:“你,能一劍殺我?”
喬柯道:“沛誠,好好說話。”
於沛誠癟著嘴唇,轉身找椅子坐下,道:“那我不說了。”
喬柯道:“馮姑娘,事出有因,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要殺馮掌門,其中是否有冤屈?”
馮玉茗道:“我恨他從我十五歲就再也不傳授任何武功,不許我參加龍虎台,不許我下山。他如此看不起我,就該去死!”
不許下山,不許去龍虎台,這倒與裴築很像,但是他耐不住裴慎軟磨硬泡,最終總會答應,馮開向就真
的嚴苛過頭了,可無論如何,他對馮玉茗也有收養教導之恩,換做裴慎,絕不會因此釀成不死不休的大仇。
喬柯似乎也冇有被說服,正在斟酌字句,笑貧忽然走到馮玉茗身邊,痛心疾首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明白,喬掌門他想要幫你!你不說真話,難道要給那個死鬼賠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