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正專心致誌地觀察他,下意識道:“什麼?”
喬凱風信心大減,囁嚅道:“娘……”
終於理解他說了什麼之後,裴慎在數十次呼吸之間都無法控製自己的表情。有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喬柯還不夠,現在竟然又來了一個,父子齊上陣,裴慎簡直像被過去兩天兩夜的雷一口氣劈了個通透,道:“你……你……”
喬凱風就這樣繼續看著他,用那雙幾乎和喬柯一模一樣的眼睛把他釘在原地:“爹說,我長大了,來給娘看看。但是娘還有事情要忙,讓我走的時候,我就要回去。”
說完了喬柯交代的話,他立刻將嘴唇死死咬住。但是,撇下去的嘴角出賣了他,壓得小小下巴皺成一片,快要哭了。
裴慎重新蹲下來,歎息著把他拉到懷裡:“你是不是還想說什麼?”
喬凱風已經委屈得完全梗住,一邊抽泣,一邊趴在他肩頭含糊不清地提問,奇怪的是,裴慎每個字都聽得懂。
“——你真的是我娘嗎?”
“你不要我了嗎?”
這一定不是喬柯教的。喬凱風像他,冇有那麼懂事,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他哭的時候不像彆家孩子雙手一攤,脖子一仰,哇哇喊個痛快,而是憋著一股勁,在裴慎肩膀上溫熱而小聲地啜泣,討他可憐。
這是跟爹學的。
“對不起,”裴慎道:“對不起,對不起,凱風,是我對不起你……你要好好聽爹的話……”
他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喬凱風的臉,許久,摟著他指向喬柯藏身的落石:“凱風能不能幫我一件事?”
喬凱風用袖子擦眼淚,一邊道:“能。”
“那麼,你試一試從這裡走回爹身邊,不許摔倒,不要回頭。”
潮濕天地間,喬凱風逐漸變回一個模糊的斑點,在遠方的落石背後,他會找到世界上最溫暖安全的歸處。隨著斑點蹣跚遠去,消失,裴慎也調轉方向,獨麵著天地蒼穹,衝入幽邃的千山萬壑深處。
113拔罪
北上鳳還城,烈火焚燒般的山脊逐漸褪去焦枯,冒出灰白色的骨節,裴慎像一縷柏梁鎮飄落的餘灰,慢吞吞行進其間。
他手中握著一份最新刊印的江湖小報。武林大會將至,三城三派宗主各列一位得意門生,善加嗟賞,盼其在龍虎台奪魁。
還有兩個月,算算腳程,時間頗為裕足,於是裴慎藏在一棵合歡樹下,仔細打理遠方寄來的信件。合歡花開得極盛,紅粉熱烈,襯得他臉色近乎蒼白,看起來已經連續幾天冇有睡好,信上是江湖人從天南海北趕往鳳還城的啟程時間,裴慎算了一半,心煩意亂,開始望著樹發呆,好像芝香麓外那棵合歡依然纏著他,當年他眺望絨花時想的什麼,如今仍是。生死兩難,如今仍是。
一頭痛,他就記起喬柯在母親靈前唸誦的經文,高暉竹靜靜躺在那裡,和三天前一樣,好像隻是乏了,冇什麼精神。
裴慎偷偷鑽進她的臥房,跪下去道:“姨母。”
高暉竹半隻胳膊撐著床榻,每坐起來一點,就喘一口氣:“小柯……又欺負你?”
裴慎道:“冇有。我是來向您辭行的。”
高暉竹道:“何必對我儘這麼大的禮數?倘若有機會,你走就是了。現在就把他叫進來,當麵……我讓他當麵解開你的穴道,送你離開。”
裴慎搖搖頭,壓住手腕上的響鈴。
“我隻有一次機會。就是您的喪事。”
高暉竹道:“還是那句話,倘若時機正好,你走就是,何必費心向我……”
裴慎抬起頭來,一隻手背在身後,慢慢將外袍收緊,直到高暉竹將他小腹處詭異隆起的輪廓看清。
“我也不懂我的身體怎麼會這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妖怪,就算這樣,喬柯還冇有死心,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有什麼辦法讓他……”
高暉竹驚得說不出話來。已經三個多月,裴慎還是無法適應懷胎的難堪,鬆開衣襬,轉到角落裡乾嘔。不知過去多長時間,他平靜了一些,但腰桿無法挺直,顫抖著向高暉竹跪拜下去。
“如果不是因為我,那些人也不會忌憚喬柯,可能,您也不會被毒害……我走之後,會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送回喬柯身邊,就算有朝一日姨母你和我都不在了,喬柯還會有家人。所以姨母,你不要擔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