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伎 第12章
泠娘誠惶誠恐的住下了。
香草和香雪伺候的很認真,但泠娘不敢使喚她們。
每天都坐在亭子裡撫箏。
說起來,泠娘從來不敢想自己會住在這麼漂亮的院子,三間正房被香草和香雪打理的窗明幾淨,小院靠南牆種著月季,繁花正茂,淡淡的幽香會隨著風似有若無的飄到亭子裡,六角翹簷的小亭子裡,石桌可以做琴台,石凳就算不用軟墊,泠娘都喜歡那沁涼的感覺,在亭子後麵是一叢翠竹,風吹過,在竹葉的颯颯聲中,她會想家,想河邊的柳,想小河裡浣衣的人,想孩童歡笑聲和紙鳶。
她不敢想阿孃,不敢想紅袖,她夜深人靜的時候會勸自己,就算這一切是做夢,也要讓這夢長一些,再長一些。
香草和香雪忙完手裡的事,就坐在門口曬著太陽,香草癡迷繡鞋墊,香雪繡花或打絡子。
偶爾兩個人會看著亭子裡的泠娘,聽她撫箏。
“姑娘,您是咱們府裡最最好伺候的人。”香草把繡好的鞋墊遞過來,笑著說:“給姑娘,彆嫌棄。”
泠娘趕緊站起來,低聲:“妹妹,我用不得這麼好的東西。”
香雪十四,香草十三,在泠娘眼裡都是妹妹。
香草笑彎了眼:“姑娘,你什麼好東西都會有的,殿下抬舉著呢。”
“你少多嘴。”香雪把繡好的帕子放在桌子上,取了藍白相間的蝴蝶形狀絡子掛在泠娘腰間:“姑娘,我們能伺候在你身邊是福分,這是長命縷,香雪攀著姑娘長命百歲。”
泠娘心裡鼓盪著酸澀,來不及說話,就見三皇子立在門口,院子裡的一切都看到了。
她趕緊低聲提醒香草和香雪,三個人跪在院子裡。
三皇子掃了眼泠娘腰間的長命縷,踱步往亭子裡來,看著桌子上放著的箏,箏旁邊有個小巧的銅香爐,裡麵的香剛剛燃儘。
坐下來看著跪在亭子外麵的三個人,出聲:“泠娘,進來。”
泠娘趕緊起身,低著頭,弓著身走進來。
“隨便撫個曲兒。”三皇子說。
泠娘小心翼翼的坐在箏後麵,斟酌了片刻,抬起手起個泛音,悠揚的曲子緩緩而出,她眉目虔誠,手指翻飛,心無旁騖。
曲畢,三皇子才睜開眼睛,打量著泠娘:“這曲兒叫什麼?”
“回殿下,這曲兒名叫不繫舟。”泠娘起身恭敬的回話。
三皇子勾起唇角笑了,語氣裡帶了笑意:“那你懂嗎?”
泠娘趕緊跪下,趴伏在地上:“奴知錯了。”
“錯?”三皇子居高臨下看著泠娘:“錯哪裡了?”
泠娘吞了吞口水,聲音顫抖:“殿下是貴人,貴人怎麼能不知道這曲兒的名字呢。”
三皇子饒有興致的問:“你彈得好,可你曲兒裡少了勇氣,若給你足夠的銀錢,你敢去闖蕩江湖嗎?敢恣意的為自己活著嗎?”
泠娘聽得似懂非懂,什麼叫闖蕩江湖?難道不該帶著銀錢回家?
什麼叫恣意的活著?她每天都害怕自己命不長啊。
“明日,瑞王府設宴,同去。”三皇子看泠娘這迷糊的樣子,覺得自己可笑,到底想要教她什麼呢?一個被訓練出來的家妓罷了。
泠娘看著三皇子的袍下緣從眼前劃過,扶在地上的手緩緩收緊,瑞王!
香草和香雪過來扶這泠娘,泠娘起身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進屋去了。
她從枕頭下取出來香囊,裡麵是染血銀角。
輕輕地撫摸著,她多想和紅袖說,自己得好了,雖然皇上賞的銀子不敢花,可是那些銀子能買很多很多白米,最好的白米,可以給阿孃吃冇有石子的白米飯。
可是紅袖死了,她看不到。
下半晌,小院來了客人。
泠娘看著提著包袱,滿臉笑容的甄秀時,跑過去一把抱住了甄秀:“甄姐姐,你怎麼來了?”
“那些料子哪能隻做一身衣裳?”甄秀把包袱塞到泠孃的懷裡:“給你送衣服唄,不然你以為我能到這府裡?”
泠娘拉著甄秀進屋:“我很好,甄姐姐,皇子府真的不一樣,冇人欺負我,這日子過得富貴。”
甄秀抬起手給泠娘理了理鬢邊的髮絲,笑著說道:“這就富貴了?容安回去說了,說泠娘啊,前途不可限量。”
“哪有。”泠娘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甄秀從荷包裡取出來個小瓶:“他說你吐血了,這音律啊,不懂的人聽個響兒,可一旦入了這行,就很容易自傷,藥是找東街永安堂裡梅郎中配的,得空去一趟,讓他幫你調理一下身子。”
泠娘接過來瓷瓶,握在手心裡,轉身從枕頭底下把小匣子拿出來,從裡麵抓出來一把銀瓜子:“甄姐姐,給歡喜帶回去,她肯定喜歡。”
“不行。”甄秀推開泠孃的手,臉色一冷:“你若這般,以後就不用往來了!”
泠娘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甄秀柔聲:“這都是防身的救命錢,有機會去錢莊存起來,財不露白。”
“甄姐姐,我是真心的。”泠娘垂著頭委屈的說:“你們對泠娘好,泠娘想要報答。”
甄秀起身打開包袱:“那就爭氣點兒!名揚京城!讓你不止是樂師,而是名角!真有一天你自個兒是自個兒的主子,誰想要聽你的曲兒,都要看你高興,彆唯唯諾諾的,抬不起頭。”
泠娘看甄秀取出來衣裙,想到了三皇子說的,恣意的活著。
那是不是甄姐姐說的這樣?誰要聽曲兒,都得看自己高興。
這次,甄秀給送來了兩套常服,平日裡出門走動可以穿,還有一套紅色的,專門用來撫箏時的衣裳。
內襯是胭脂紅束腰窄袖的胡服,烈焰紅的旋裙,外罩玄金色半臂紗衣,還有一雙赤錦靴,腰間絲絛是紅、黑兩色,墜著細小的銀鈴。
“記住,你現在的主人是三皇子,不管在哪裡都是皇子府的臉麵,切不可馬虎。”甄秀輕聲叮囑。
泠娘記在心裡,她不想甄秀為自己擔憂,並冇有提要去瑞王府的事。
送甄秀出門時,泠娘到底把一小袋子銀瓜子偷偷放在她的包袱裡了。
翌日。
泠娘早早的沐浴更衣,換上了藕荷色羅衫,下繫著淡青色的百迭裙,外罩沉香色褙子,頭髮綰個簡單的髮髻,鬢角簪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
做完這些,泠娘就擦拭自己的箏。
“姑娘,殿下叫您去前頭。”香草興奮的進門稟報。
泠娘抱著箏,香雪引路往前頭去,月亮門處,香雪停下腳步,輕聲:“姑娘,奴婢就在這裡等著,免姑娘回來找不到路。”
“有勞妹妹了。”泠娘轉身往敞開的門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