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伎 第10章
泠娘起身走到中間,謙卑的幾乎趴在地上,兩隻手交疊,額頭緊緊地貼著手背。
“技藝師從何人?”皇上的問話從頭頂飄下來。
在他眼裡,泠娘是特彆的,清冷出塵,特彆是衣著極為用心,並不是為了可以取悅誰?更像是箏,孤高卻也謙卑。
泠娘聲音乾淨,不緊不慢的回道:“奴是武威侯府的家妓,得老夫人教養,二公子栽培,方能為貴人獻技。”
冇有師從!
皇上掃了眼趙玉棟,武威侯府裡最善鑽營的人便是他。
叩玉聲,他最喜歡的曲子。
偏頭看淑妃,護著孃家到這個地步,她到底是拎不清了。
“賞。”皇上說。
立刻有人端著托盤過來,托盤上蓋著紅帕。
泠娘立刻磕頭謝恩,捧著托盤後退著到自己的箏旁,小心翼翼的收起自己的箏,抱著箏和賞賜,步步後退的到了門口,離開了。
三皇子目光再次落在趙玉棟的臉上,見趙玉棟有些尷尬的低了頭,心裡冷哼一聲。
這撫箏的女子竟不知道要留在他身邊,顯然他還冇有教好!
偏頭看了眼管家,管家立刻湊上前,三皇子低聲吩咐了兩句,管家悄悄退下。
泠娘於這樣的場合,微不足道。
但能得皇上親自聞訊,卻又透出極與眾不同的地方,皇上知道是家妓,卻用樂師二字,對泠孃的評價極高,趙玉棟低著頭,眯起的眼裡有了笑意。
泠娘回到耳房裡,靜靜地等著最後一個人也出去了,才掀開了賞賜,裡麵是兩個十兩的銀錠子和一把銀瓜子。
一點兒冇動,蓋好放在包袱裡。
她知道這還不夠讓她留在三皇子府,可她儘力了。
本以為貴人會再點一個曲子,可冇有。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泠娘低著頭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管家進來的時候,看了一圈纔在角落裡發現了泠娘,笑著走過來:“泠娘。”
泠娘趕緊抬起頭,縱然用了胭脂水粉,可蒼白的臉色和惶恐的表情,還是讓管家很滿意的。
他閱人無數,一看能看穿泠娘,著實太笨拙了些,貴人雲集,露臉的機會都不知道把握。
“奴,奴給貴人磕頭。”泠娘慌亂的起身就要跪下。
管家抬起手扶住了她:“可彆弄臟了這一身衣裳,殿下讓你稍等片刻,還有安排。”
泠娘故作慌張,小聲:“可,可二公子隻說讓奴演奏叩玉聲給娘娘聽。”
這是個琴技超絕卻毫無心機的璞玉啊。
管家輕輕地拍了拍泠孃的手臂:“你得會變通,等著吧。”
“是。”泠娘垂首。
管家要走,泠娘突然出聲:“爺爺,等等。”
管家回頭看泠娘從包袱裡小心翼翼的取出來剛纔的賞賜,捧著到跟前,微微蹙眉。
“這、這賞賜是不是要給二公子,我太害怕,忘記了。”泠娘低下頭,那模樣生怕被罰似的。
管家笑了:“皇上賞給你的,彆人誰敢拿?留著吧。”
泠娘眼裡冇有歡喜,隻有擔憂。
管家離開的時候還在想,武威侯府的家妓見過不少,這個小丫頭是怎麼活著出來的?還能被趙玉棟帶在身邊。
泠娘把賞賜再次放在包袱裡,心裡是雀躍的。
峯迴路轉不過如此,從馬車上自己把餘下的銀子給二公子時,二公子震驚的模樣就足以說明貴人自負,自己唯有處處都讓他們意外,纔會更容易被人看見。
她靜靜地等著,等自己第二次上場的機會。
甄姐姐說三皇子府不會做下作的事時,自己便決心留在這裡了。
可想而知,誰敢在三皇子府裡虐殺了他的家妓?
就像,三皇子府的小廝都敢用鼻孔看二公子呢。
並冇有等多久,泠娘再次被小廝叫出來了。
“你可是個好命的,一會兒彆丟我家主子的臉。”小廝輕聲說。
泠娘輕輕點頭:“是。”
還是在廳裡,但並無任何歌舞,泠娘抱著箏進來邁著碎步到中間跪下,等著吩咐。
“泠娘,容樂師要演奏破陣引,你可會?”三皇子問。
泠娘聽著聲音辨認方位,轉向三皇子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奴,會。”
這讓趙玉棟都微微吃驚了,他看向了容安。
容安微微垂首,顯然是承認了,這便是他這兩日的成果。
“去。”三皇子惜字如金。
泠娘抱著箏起身往樂師這邊來,剛放下自己的箏,就聽三皇子出聲:“慢著。”
這個把泠娘嚇壞了,慌亂的抬頭看向三皇子,卻見他低聲吩咐管家。
隨後衝高座上的皇上行禮:“父皇,母妃,破陣引本就是絕妙的曲子,驚濤更需好箏,唯有好箏才配得上這曲子。”
皇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微微點頭。
很快,管家親自抱著描金的檀木匣子過來,從裡麵取出來箏時,擔憂的看了眼泠娘。
泠娘不認得此箏,但愛箏更甚於性命的她看得出來,這是好箏。
箏放在台上,她小心翼翼的調試時。
有一個官員激動地站了起來:“這是?這是蒼玉振!這可是禮天地四方的瑞器啊!”
說著,邁步來到廳中,跪在地上:“吾皇明鑒!此箏名貴非常,絕不是家妓可染指的瑞器!”
泠孃的手指輕輕地拂過箏首上蒼青色的山嶽,十三道弦下,玄玉雕成螭龍的雁柱,惟妙惟肖,煞是喜人。
箏尾是巴掌大的青銅回紋鏡,這鏡泠娘記得,叫照音。
至於自己配不配用?三皇子能把這箏取出來,自己有什麼不配的?
所以,她並不在意官員激動的疾呼,而是低聲說:“管家爺爺,奴要祭箏。”
管家微微頷首,眼裡都是讚賞之色。
丫環端著托盤,托盤上有香、香爐和火摺子。
泠娘旁若無人的放好箏,拈香點燃,恭敬地上香後,跪拜箏。
再次落座,她輕輕地撫摸著箏弦,那寧靜如海的沉穩自心底漫上來,這箏能為她續命!
那疾呼的官員跪地磕頭。
皇上卻看著泠娘行雲流水的動作,見泠娘坐穩,容色都凝重起來的時候,淡淡的說了句:“周大人,退下吧。”
話音落下,老太監過來拉著跪在地上的官員往門外去了。
泠娘偏頭看容安。
容安微微頷首。
泠娘輕輕地撫摸箏弦,突然雙臂一張,十指猶如鷹隼攫食,狠狠的抓向滿盤絃索。
“轟!!!”
驚雷炸裂於鐵砧,千斤閘門轟然洞開的感覺讓所有人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隨後,掃搖,重撮,猶如戰鼓驟響,指尖過處,快時如箭雨傾盆,慢時如重錘撞城,金戈鐵馬的氣勢被蒼玉振渲染到了讓每個人都戰栗的地步。
皇上眼裡藏不住的驚豔之色,係數落在三皇子的眼裡,他微微轉身,看著撫琴的泠娘,這人,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