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不敢回房間。
她蜷縮在走廊角落的陰影裏,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牆麵,將臉深深埋在膝蓋間。手機碎成幾塊散在腳邊,螢幕裂紋像蛛網爬過黑暗——連最後一點能轉移注意力的物件都熄滅了。
恐懼如漲潮的海水從腳底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漫到喉嚨口,她像被揉皺的紙人,連呼吸都成了細碎的紙屑,在胸腔裏簌簌發顫。
走廊很安靜。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隨著燈光的晃動而晃動。
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影子在動,但不是隨著她動的。她沒有動,但影子在動。
她盯著影子,看著它慢慢變大,慢慢變形。從一個人的形狀,變成另一個形狀——女人的形狀,穿著白裙子,頭發很長。
影子的頭轉過來,麵朝她的方向。
夏月的呼吸停住了。
影子的臉上,有兩個黑洞——眼睛。它看著她,用那兩個黑洞看著她。
“夏月。”影子說,聲音很輕,很細,“夏月,你為什麽害怕?”
夏月說不出話。
“你害怕失去控製。”影子說,“你害怕別人看到真正的你。所以你一直在表演,一直在模仿。你在鏡頭前是一個樣子,在鏡頭後是另一個樣子。你甚至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
夏月的眼淚流下來。
“我是誰?”她喃喃道,“我到底是誰?”
“你是夏月。”影子說,“你是夏家的人。你的天賦是模仿。你能模仿任何人,任何聲音,任何表情。這不是偽裝,這是力量。你能變成任何人,但你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影子在月光下扭曲變形,像被無形的手揉捏的橡皮泥,最終慢慢縮回,重新凝聚成清晰的人形輪廓,輪廓邊緣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陰影。
“接納你的天賦。”影子說,“接納你自己。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成為。你可以成為任何人,但最重要的是——成為你自己。”
夏月站起來。
她的腿還在發抖,像被無形的繩索纏著,每一寸肌肉都在顫,但她咬著牙,扶著牆,還是站起來了——不是挺直腰,是弓著背,像剛從泥沼裏爬出來。
牆上的影子被窗外的月光拉得老長,灰濛濛的,落在斑駁的磚塊上,那是她自己的影子,正常的,普通的,沒有扭曲,沒有多出一隻手,就和她每天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謝謝你。”她輕聲說。
影子沒有回答。但它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夏月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虛掩著,縫隙裏漏出墨汁般的黑暗。她指尖抵著門板輕輕推開,涼風裹著灰塵味撲在臉上。
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哢嗒一聲,暖黃燈光漫過房間——床單平整地垂在床邊,鏡麵映著空蕩的牆麵,連地板都幹淨得反光,什麽都沒有。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單上那行字還在:“夏月,你逃不掉的。”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我不逃了。”她說,“我就在這裏。”
字慢慢消失了,像水漬在陽光下蒸發。床單恢複了幹燥和潔淨。
夏月躺下來,閉上眼睛。
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