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沒有去地下室。
她留在房間裏，坐在床邊，手裏握著手術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她的手指很穩，刀尖紋絲不動。
她盯著那張泛黃的照片出神，指尖輕輕撫過相紙邊緣的裂痕——那是曾祖母的臉，眉眼鼻梁都像從自己臉上拓印下來的，連唇角微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曾祖母的眼神卻讓她心頭發寒，那是種冷到骨子裏的空洞，像蒙了層化不開的霧，明明離得這麽近，卻像隔著百年時光，把什麽重要的東西都藏進了霧裏，隻留給她一個模糊的、無法觸及的影子。
“白家的人，不怕死，不怕鬼，不怕任何東西。但你們怕一樣東西——真相。”
真相。什麽真相？
白靈閉上眼睛，回想祖母說過的話。
祖母是法醫，曾祖母也是法醫。白家的女人，世代都是法醫。祖母說，這是傳承，是使命。白家的女人能看到真相——不是表麵的真相，是隱藏在表麵之下的、真正的真相。
“靈兒，”祖母臨終前說，“你要記住，真相往往是最可怕的。但你不能逃避。因為隻有看到真相，才能改變它。”
白靈睜開眼睛。
她站起身，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什麽，慢慢挪到窗前。海就在眼前，在月光裏鋪成一片幽藍的綢子，風一吹，綢子就跟著顫——遠處有束紫色的光帶在跳，一下一下，像誰的心髒在暗夜裏偷偷搏動，活生生的，帶著點說不出的神秘。
她看著那道紫光，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好奇，是一種——熟悉。像是她見過那道紫光，在很多年前，在她還不記事的時候。
她閉上眼睛，讓那種感覺蔓延。
記憶的潮水漫過意識邊界時，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回憶——那是曾祖母的民國舊事。1923年夏天的午後，二十出頭的曾祖母穿著月白緞子旗袍，裙擺繡著纏枝蓮紋，站在青灰色磚砌的古堡拱門前。
身邊圍著六個年輕人：穿中山裝的堂兄、戴金絲眼鏡的先生、兩位穿西裝的青年，還有兩個梳著大辮子的姑娘。
他們手裏拿著野花，笑聲像山泉般清亮，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彷彿要把這無憂的度假時光永遠釘在時光裏。
但曾祖母沒有笑。她看著鏡頭，眼神冷而空洞。因為她知道——她知道他們要來做什麽。她知道他們可能回不去了。
白靈睜開眼睛。
她知道了。她知道曾祖母的恐懼是什麽了。
不是死亡，也不是獻祭——是當真相像尖刀一樣剖開現實，你卻隻能攥著拳頭看它流血；是看著身邊的人像潮水退去般一個個消失，你伸手去抓，卻隻抓到一把冷風；是終於活著回來，但靈魂早被那座島上的霧和血浸透了，永遠困在那些“無能為力”的瞬間裏。
白靈握緊手術刀。
她不會讓曆史重演。她會找到真相，改變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她轉身，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