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很長。
周曉走了很久,至少走了五分鍾,但還沒有到底。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牆壁是石頭砌的,很涼,很粗糙,上麵有濕漉漉的水珠。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帶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
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樓梯兩邊的牆壁上有一些圖案——刻在石頭上的,很深。他伸手摸了摸,感覺到那些圖案的形狀。
符號。七個符號。和他剛纔在夢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每一個符號都刻在一個方形的凹槽裏,凹槽的邊緣很光滑,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他摸到第四個符號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一個東西——一個凹坑,圓形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嵌在裏麵。
他把手指放進去。凹坑的大小和他的指尖差不多,深度大約一厘米。底部很光滑,像是被什麽東西磨過的。
他繼續往下走。
又走了幾分鍾,他終於看到了光。很微弱,藍色的,從樓梯盡頭透上來。那光在黑暗中跳動,像是火焰,又像是水波。
周曉加快腳步,走向那光。
樓梯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一個洞穴,又像一個大殿。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十米,消失在黑暗中。地麵是石板鋪的,很平整,上麵刻著花紋。四周的牆壁上也有花紋,繁複的,對稱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圖案。
空間的中央有七根石柱。
石柱很高,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那麽粗,表麵刻滿了符號——和牆壁上的一樣。符號是刻進去的,很深,裏麵填充著某種發光的物質。那藍色的光就是從符號裏發出來的。
石柱圍成一個圈。圓圈的中心有一個石台,方形的,大約一米高。石台的表麵是光滑的黑色石頭,像是黑曜石,反射著藍色的光。
周曉走向石台。
石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同樣的臉,同樣的身材,同樣的衣服。隻是臉色更白,嘴唇更紫,像是沒有呼吸。他的眼睛閉著,雙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
周曉的腳停住了。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石台上傳來。那個人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種純粹的、濃稠的黑色,像兩個黑洞。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漆黑。
“我等了你很久。”他說。
周曉想跑,但腳動不了。他低頭看,發現自己的腳被什麽東西纏住了——黑色的觸手,從石台的縫隙裏伸出來,纏繞在他的腳踝上。觸手冰涼,像蛇一樣蠕動,越纏越緊。
“不要怕。”那個人說,“我是你。我是你的恐懼。”
他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是身體很僵硬。他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不是友好的笑容,是那種獵食者看到獵物時的笑容。
“你一直在逃避我。”他說,“從小就是這樣。你害怕黑暗,害怕聲音,害怕那些你看不到的東西。但你最害怕的,是你自己。”
周曉搖頭:“不……不是……”
“是的。”那個人說,“你害怕你自己。你害怕你的天賦,害怕你的感受,害怕你知道的那些東西。你寧願吃藥,寧願把自己變成一個麻木的普通人,也不願意承認自己與眾不同。”
他從石台上走下來。赤著腳,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他走到周曉麵前,伸出手,摸了摸周曉的臉。
他的手冰涼,像冰塊。
“但你沒有選擇。”他說,“你是周家的人。你是鑰匙。你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你逃不掉的。”
周曉的眼淚流下來。
“我不想……”他哽咽道,“我不想與眾不同……我隻想做普通人……”
“普通人?”那個人笑了,“普通人看不到這個世界。普通人感受不到那些東西。普通人活在無知中,被恐懼支配,被黑暗吞噬。你確定你想做普通人?”
周曉沉默了。
那個人繼續說:“你的天賦不是詛咒,是禮物。你能感受到別人感受不到的東西,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不是病,這是力量。”
他退後一步,張開雙臂。
“接納我。”他說,“接納你的恐懼。不要逃避,不要抗拒。我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的一部分。”
周曉看著他。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那雙黑色的眼睛,那片純粹的黑暗,不再讓他害怕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個人的手。
冰涼的手,但不再讓他恐懼了。
“我接納你。”周曉說。
那個人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獵食者的笑容,而是——釋然的,溫暖的。
“好。”他說,“那我們合二為一吧。”
他向前一步,走進了周曉的身體。
周曉感覺到一股冰流湧入,從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胸腔,從胸腔蔓延到全身。那冰流所到之處,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他能感覺到古堡裏的每一扇門,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他能感覺到其他六個人,他們在各自的房間裏,各自麵對著自己的恐懼。他能感覺到老周,站在走廊盡頭,沉默地看著一切。
他能感覺到更深的地方——地下,很深很深的地下,有什麽東西在沉睡。那東西很大,很大,大到無法想象。它在呼吸,緩慢的,沉重的,像是在做一場很久很久的夢。
那東西感覺到了他。
一股意識從地下湧上來,觸碰了他的意識。不是敵意,不是善意,隻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周曉。”那東西說,“周家的人。感受者。”
然後意識退去了。
周曉睜開眼睛。
他站在石台旁邊,腳上的觸手不見了。石台上空無一人,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消失了。七根石柱的光芒變得更亮了,藍色的光照亮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周曉轉身,走上樓梯。
他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