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的相遇 第9章 男朋友???
蘇晚在醫院住了五天。
這五天,時間像是被浸泡在消毒水和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氛圍裡,緩慢而粘稠地流動。身體的疼痛在藥物的控製下逐漸減輕,但另一種更深層的、細密如蛛網的變化,卻在無聲無息中蔓延開來,將她包裹。
變化的中心,是蘇福。
他不再是“阿福”,那個披著毛茸茸外皮、用低沉聲音和她進行有限交流的神秘“看守”。他是蘇福。一個擁有清晰人類外形、能行走、能交談、能使用雙手完成精細動作,並且……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的男人。
每天清晨,蘇晚在病房特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清晨涼意的空氣裡醒來,總能第一眼看到蘇福。有時他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晨光給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柔和的金邊,淺金色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有時他已經不在病房,但床頭櫃上必定會放著一個保溫桶,裡麵是溫度剛剛好、軟糯適口的小米粥或蔬菜粥,配一碟他自己醃製的、爽口開胃的醬菜。沒有一次是外麵買的,都是他“早起熬的”。
蘇晚第一次喝到時,驚訝地幾乎嗆到。粥的火候恰到好處,米粒開花,稠稀得宜,帶著食物最本真的暖香。她抬頭看向安靜坐在床邊的蘇福,他正垂眸看著手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個舊款智慧機,用得很熟練),覺察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來,眼神詢問。
“你……會做飯?”蘇晚問得有點傻。她想起作為“阿福”時,它對狗糧之外的任何人類食物都興趣缺缺。
蘇福“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觀察過。不難。”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現在需要易消化、有營養的食物。”
觀察過。蘇晚想起自己以前在廚房忙碌時,阿福確實經常安靜地趴在廚房門口看著。原來那不隻是在陪伴,也是在“學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滑過心頭,有點暖,又有點奇異。
午餐和晚餐更是變著花樣。清蒸鱸魚,魚肉雪白,隻點綴著蔥絲和幾滴醬油,鮮嫩得不可思議;冬瓜排骨湯,撇儘了浮油,湯色清亮,排骨燉得酥爛;有時是雞湯小餛飩,皮薄餡嫩,湯裡飄著紫菜和蝦皮;甚至還有一次,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新鮮的薺菜,包了小巧玲瓏的薺菜豬肉餛飩。每一餐都搭配著不同的主食和清爽的蔬菜,分量剛好,擺盤談不上精緻,卻乾淨利落,一看就花了心思。
他總能精準地在蘇晚有點餓又不敢多吃的時候,將飯菜擺上病床桌。餐具是他新買的,素白的瓷碗瓷勺,洗得乾乾淨淨。他會幫她調整好床的角度,墊好靠枕,然後將筷子遞到她手裡。自己則拉過椅子坐在床邊,有時會陪她吃一點(他吃得很少,動作斯文,幾乎不發出聲音),更多時候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吃,或者順手將她不小心碰掉的飯粒撿起,遞過紙巾。
“你男朋友也太厲害了吧!”隔壁床是個因急性腸胃炎住院的年輕姑娘,叫小雯。從蘇福第一次送飯來,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些色香味俱佳的飯菜,以及做飯的人。“長得這麼帥,還會做這麼多好吃的!簡直是偶像劇男主照進現實!晚晚姐,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係啊?”
第一次聽到這話時,蘇晚正小口喝著魚湯,聞言差點被嗆到,臉“騰”地就紅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她慌忙放下勺子,擺手想解釋:“不、不是,他不是……”
“傷口還疼嗎?”蘇福的聲音平穩地插了進來,他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頭發彆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滾燙的耳廓。“醫生說了,進食時不要有太大情緒波動,細嚼慢嚥。”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也成功地截斷了她未出口的解釋。
蘇晚張著嘴,剩下“男朋友”三個字噎在喉嚨裡,在蘇福平靜卻專注的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她垂下眼,盯著碗裡雪白的魚肉,心跳得有些亂。他剛才……碰了她的耳朵。雖然動作很快,很輕,目的似乎隻是為了幫她整理頭發,可那觸感……
“看吧看吧,多體貼!”小雯在一旁捂著嘴笑,眼裡滿是羨慕,“晚晚姐你就彆不好意思啦!這麼好的男朋友,可得看緊點!”
蘇晚的臉更紅了,簡直能滴出血來。她不敢再看蘇福,隻能埋頭苦吃,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上躥下跳,不得安寧。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們之間的關係,複雜、詭異、超越常理,根本無法用“男朋友”這麼簡單平凡的詞來定義。他是“看守”,是曾經以狗的形態陪伴她一年的特殊存在,是為了救她而突然變成人的……非人類。可這些,她要怎麼跟小雯解釋?又怎麼能解釋得清?
而蘇福,他為什麼不否認?隻是用那種方式打斷她?是覺得沒必要跟外人解釋,還是……彆的什麼?
之後每次小雯或來換藥的護士、查房的醫生用羨慕的語氣調侃“你男朋友真細心”、“小夫妻感情真好”時,蘇福都表現得異常平靜。他不承認,但也絕不否認。隻是用行動將“照顧者”的角色演繹到極致。他會微微頷首回應彆人的誇讚,會在醫生詢問病情時代為清晰回答,會在蘇晚想要自己下床慢慢走動時,立刻上前,手臂虛虛地環在她身側,形成一個保護又不越界的姿勢。他身上那種沉靜穩重的氣質,讓人自然而然地將他們視作親密的一對。
這種預設,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蘇晚心裡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每當被人誤會,她還是會下意識地羞赧,想解釋,可看到蘇福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俊臉,那些解釋的話就又嚥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微妙的彆扭和……悸動。
她開始無法像以前看待“阿福”那樣,坦然地看著現在的蘇福。當他靠近為她調整輸液管速度時,她會聞到他身上乾淨清爽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廚房裡帶來的、淡淡的食物暖香,不再是單純的“陽光和狗狗”味道,而是一種更具體、更屬於男性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當他俯身檢視她腹部的傷口敷料時,她能看到他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著的、形狀好看的嘴唇。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輕柔專業,偶爾不小心碰到她腹部的麵板,會帶來一陣細微的、如同電流般的戰栗,讓她屏住呼吸。
夜裡,蘇福不睡覺。病房裡隻有一張陪護椅,他有時會坐在上麵,閉目養神,呼吸輕緩綿長。蘇晚半夜因為傷口不適醒來,總能第一時間對上他在昏暗光線中依然清亮的眼眸。他彷彿不需要真正的睡眠,永遠保持著一份警覺。有一次,蘇晚被噩夢驚醒,低呼了一聲,蘇福幾乎瞬間就出現在床邊,握住她的手,低聲問:“怎麼了?”他的手溫暖乾燥,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蘇晚在驚悸中搖頭,卻也沒有立刻抽回手。那一刻的依賴,真實得讓她心悸。
他們之間真正的對話並不多。蘇晚有很多問題想問:他這個樣子能維持多久?變身有沒有什麼代價或限製?那天晚上的金光是怎麼回事?關於“看守”和“搖籃”,有沒有更多可以告訴她的?但看著蘇福每日為她忙碌,將她的生活照顧得滴水不漏,那些問題又似乎顯得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冷漠。而且,蘇福似乎也在有意無意地避開深入的話題。他更像是在專心履行“照顧病患”的職責,細致,周全,卻帶著一種禮貌的、令人難以打破的距離感。
除了那次,他握著她的手,說“我從未那樣害怕過”。
那句話,和他當時眼中的情緒,是這五天來,唯一一次明確越界的流露。像厚重雲層後驟然劈裂的一道光,雖然轉瞬即逝,卻照亮了某些一直蟄伏在平靜表象下的東西。
蘇晚的心,就在這種日複一日的、被精心照料的溫暖裡,在那一聲聲“你男朋友”的誤會中,在蘇福沉默而專注的陪伴下,不可控製地變得柔軟、混亂,滋生出一絲絲陌生的、甜蜜又惶恐的期待。她發現自己開始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會因為他偶爾露出的一抹極淡的笑容(通常是在她乖乖吃完他準備的所有食物時)而心情愉悅,也會在他長時間望著窗外、側影流露出一種她看不懂的、悠遠沉靜時,感到莫名的不安和……心疼。
第五天下午,醫生檢查後,宣佈蘇晚恢複良好,明天可以出院了。小雯前一天已經出院,病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病房染成溫暖的橙黃色。
蘇福正在收拾一些零散的東西。他背對著蘇晚,彎著腰,不合身的病號服隨著動作繃緊,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緊窄的腰線。夕陽給他的發梢和脖頸處的麵板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蘇晚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蘇福。”
他動作一頓,轉過身來。逆著光,他的麵容有些模糊,但眼神依舊清晰地投向她。
“這幾天……謝謝你。”蘇晚說,這是她第一次正式為他的照顧道謝,儘管這句話遠遠不足以表達她內心的複雜感受。
蘇福看著她,沒說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不必。然後他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這是他這幾天常做的動作,檢查她有沒有因傷口引起發熱。他的指尖微涼,碰觸的時間很短暫。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時,蘇晚忽然抬起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蘇福的身體明顯一僵,動作停在半空。他低頭,看向蘇晚握住他手腕的手,然後又抬起眼,目光深邃地望向她,裡麵似乎有驚訝,有疑問,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強行壓抑的波動。
蘇晚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鼓譟得她幾乎能聽見聲音。她握著他手腕的指尖微微發抖,卻固執地沒有鬆開。她仰著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在夕陽下英俊得有些不真實的麵容,那些在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的問題,混雜著這五天來悄然滋長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清晰界定的情愫,一起湧到了嘴邊。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發緊:
“你……那天晚上,你說你害怕……”她停頓了一下,鼓起更大的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底最深處、也最讓她困惑不安的問題,
“你是因為……‘看守’的職責必須保護‘錨點’,所以才害怕我出事,還是因為……”
她吸了一口氣,感覺臉頰又開始發燙,但話已出口,再無退路。
“還是因為……是我?”
問完這句話,蘇晚幾乎用儘了所有的力氣。她不敢再看蘇福的眼睛,目光飄向他被自己握住的手腕,那裡麵板溫熱,脈搏平穩,但似乎……在她問出這句話後,那平穩的節奏,幾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時間彷彿凝固了。夕陽的光線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飛舞。窗外隱約傳來遠處馬路的車流聲,病房裡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他們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蘇福許久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蘇晚握著他的手腕,深邃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低垂的、泛起紅暈的臉頰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那目光沉重而複雜,彷彿穿透了此刻,衡量著無儘的時光與嚴苛的規則。
就在蘇晚以為他不會回答,羞恥和失望漸漸上湧,幾乎要鬆開手時,蘇福終於動了。
他沒有抽回手,反而手腕微轉,輕輕反握住了蘇晚的手。他的手掌寬大,完全將她的手包裹住,溫暖而有力。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在蘇晚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坐下的高度,讓他們的視線幾乎平齊。
他看著她,那雙墨黑的瞳仁裡,清晰地映出她緊張又期待的模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沉,像是蘊藏著無數未曾言說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蘇晚的心上:
“蘇晚。”
他叫她的名字,鄭重其事。
“規則告訴我,錨點必須穩固。”
“職責要求我,搖籃不容有失。”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蘇晚渾身一顫。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最深的夜,也如同最烈的火,緊緊鎖住她,
“當我按不準那個該死的電話,當你疼得發抖的時候……我心裡想的,不是規則,也不是職責。”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蘇晚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湧的、不再掩飾的激烈情緒——後怕、慶幸,以及某種更加灼熱的、令她心尖發顫的東西。
“我隻有一個念頭。”
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帶著千鈞之力,砸進蘇晚的耳膜,也砸進她的心裡。
“你不能有事。”
“因為是你。”
話音落下,病房裡一片寂靜。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劃過蘇福的側臉,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為她而生的波瀾。
蘇晚怔怔地望著他,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傷口的微痛,忘記了所有的一切。隻有他握著她的手傳來的溫度,和他那句“因為是你”,在腦海裡反複回蕩,掀起驚濤駭浪。
規則之外,職責之上。
因為他,是蘇福。
因為她,是蘇晚。
不是因為看守與錨點,而是因為,他和她。
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而酸澀的暖流,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遲疑和惶恐。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視線迅速模糊。
蘇福看著她的反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另一隻手抬起,似乎想替她擦去眼角驟然彙聚的水光,但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終究隻是輕輕拂開了她額前另一縷散落的發絲。
“明天回家。”他低聲說,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穩,但眼底的深邃並未散去,“好好休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鬆開握著她的手。隻是那樣坐著,在漸漸暗淡下去的夕陽光線裡,用一個簡單卻沉重的答案,和一個未曾鬆開的握手,無聲地打破了那層橫亙在他們之間、由物種、形態和神秘職責構成的屏障。
微妙的情愫,在這一刻,破土而出,清晰可聞。不再是漣漪,而是洶湧的暗流,在相握的掌心下,澎湃激蕩。
回家的路,似乎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