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的相遇 第10章 歸家與未知
推開家門,熟悉的、混合著舊書、木質傢俱和陽光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蘇晚站在玄關,深深吸了一口氣,連日來醫院消毒水的冷冽和病房的滯悶被瞬間驅散,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鬆弛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還是家的感覺好啊。”她忍不住喟歎出聲,聲音裡帶著大病初癒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歸巢的安心。
身後傳來輕微的磕碰聲。蘇福跟了進來,手裡拎著醫院帶回的各種雜物、沒吃完的營養品,還有幾件換洗衣物。他赤著腳(依舊沒有合適的鞋,暫時穿著蘇晚之前買大的一雙男士拖鞋,顯得有些滑稽),動作卻穩當利落,將東西分門彆類放在該放的位置。聽到蘇晚的感歎,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繼續整理,聲音平穩地傳來:
“剛出院,還是要好好休養。傷口雖然癒合了,但內部組織需要時間。不要久站,不要提重物,飲食繼續清淡有營養,按時複查。”
他的囑咐一條條,清晰又有條理,和過去幾天在醫院時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管家般的周到。蘇晚“嗯嗯”地應著,心裡那點因為回家而雀躍的小小放肆,在他的叮囑下,像被溫和但堅定地攏回了安全線內。
她換上柔軟的室內拖鞋,慢慢走到客廳中央。陽光正好,透過陽台的玻璃門灑進來,在米色的沙發上投下一片明亮溫暖的光斑。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像一隻終於找到舒適窩點的貓,輕輕籲了口氣,整個人放鬆地陷進了沙發裡。柔軟的坐墊承托著身體,比病床舒服了不知多少倍。她滿足地蹭了蹭靠背,閉上眼,感受著居家服棉質的柔軟和陽光曬在麵板上的微暖。
然而,身體放鬆了,腦海裡那個從醫院回來路上就隱隱盤旋、此刻變得越發清晰的念頭,卻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出水麵。
她回來了,家也依舊是那個家。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而且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阿福……不,蘇福,此刻正在廚房,傳來清洗水杯、歸置物品的輕微響動。不再是爪子肉墊落地的嗒嗒聲,而是人類赤足或穿著拖鞋的、更沉實些的腳步聲。不再是安靜趴伏在角落的身影,而是一個高大、忙碌、會說話、會照顧人、擁有清晰人類形態的……存在。
她的急性闌尾炎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不僅砸出了“蘇福”這個嶄新(或者說,被揭露)的存在,也徹底攪亂了他們之間原本就微妙難言的關係平衡。醫院裡那幾日的朝夕相處,那些無微不至的照料,旁人“男朋友”的調侃,以及最後那天夕陽下,他緊握著她的手,說出的那句“因為是你”……所有這些,都在她心裡烙下了深深的、滾燙的印記。
現在,危機解除了,她回家了。那麼,蘇福呢?
他會不會……變回去?
變回那個毛茸茸的、用琥珀色眼睛安靜看她的阿福?變回那個隻能用低沉聲音進行有限交流、大部分時間沉默陪伴的“看守”?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就像一根細小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被陽光和回家溫暖包裹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涼意和莫名的恐慌。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並不希望他變回去。
不是不懷念阿福的陪伴,而是……她開始貪戀此刻這個蘇福帶來的、更完整、更豐富的互動。貪戀他沉默卻有力的守護,貪戀他看似平淡實則用心的照顧,甚至……貪戀他那張在陽光下英俊得有些過分的臉,和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為她泄露的波瀾。
可是,這可能嗎?他能一直維持這個形態嗎?那天晚上的變身,他提過“需要代價”、“打破平衡”。這“人形”是暫時的應急,還是可以成為常態?
蘇晚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不安地顫動。她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抓住了沙發套柔軟的布料。
廚房的水聲停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沙發邊。
蘇晚能感覺到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部分陽光。她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蘇福。他身上的氣息,乾淨,清爽,帶著一點點方纔收拾東西時沾染的、家裡特有的微塵和陽光的味道,還有一種獨屬於他的、令人安心的沉靜感。
她依舊閉著眼,彷彿隻是在小憩。但微微繃緊的嘴角和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過了幾秒,或許隻有一瞬,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輕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蘇福……”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就在她斜上方,平靜無波。
蘇晚緩緩睜開眼,沒有立刻看他,目光落在對麵白牆上被陽光切割出的明亮光影,語氣儘量裝作隨意,卻掩不住那一絲緊繃:
“我現在……病好了,也回家了。你……你是不是……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問出來了。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懸到了半空。她屏住呼吸,等待著。等待著那個或許會讓她安下心(如果他說是暫時的,還會變回去,一切似乎就能回到“正常”的軌道,雖然那軌道早已偏離),也或許會讓她陷入另一種無措的答案。
她終於慢慢地,轉動脖頸,抬眼看向站在沙發邊的蘇福。
蘇福正低頭看著她。逆著光,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即使在陰影裡,也依舊亮得驚人。他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在陽光裡漂浮的微塵中,似乎凝滯了一瞬。
蘇晚看到他喉結幾不可察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移開了視線,看向陽台外明亮的天空,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他的嘴唇抿了抿,開口時,聲音依舊是他慣常的平穩語調,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不知道。”
蘇晚的心往下沉了沉。不知道……是意味著有可能變回去,還是……連他自己也無法控製?
然而,就在她因為這三個字而心頭微涼時,蘇福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的呼吸驟然一窒。
他似乎想轉身走開,或者去做點彆的什麼,來結束這個令他(或許)也感到些許無措的話題。但他的身體隻微微側了一下,便停住了。然後,他重新轉回視線,目光再次落回蘇晚臉上。
這一次,蘇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情緒。
那不再是平日的沉靜無波,也不是醫院裡偶爾流露的關切或焦急。那是一種更複雜的、翻湧著的情緒。有一絲極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慌亂?像是被突然問及了一個他也在迴避、或者尚未找到確切答案的問題。但緊接著,那絲慌亂被一種更深沉、更執拗的東西壓了下去。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鬆開。下頜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那雙深邃的眼眸,牢牢鎖住蘇晚,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灼燒,在掙紮,最後沉澱為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
他沒有說“可能不會”,也沒有說“希望如此”。他隻是那樣看著她,用眼神,用整個身體那種驟然變得有些緊繃、又強行按捺住的狀態,泄露了遠比“不知道”這三個字多得多的資訊。
蘇晚讀懂了。
他不是“不知道”。或者,他可能真的無法百分百確定形態轉換的機製和限製。但他“不想”。
他不想變回去。
他想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以“蘇福”這個人類的形態,繼續留在這裡,留在她身邊。
這個認知,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強光,猛地刺入蘇晚的眼底,直抵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讓她渾身一震,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加快了流速,臉頰無法控製地開始發燙。
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而滾燙。陽光依舊明亮,但蘇晚卻覺得,蘇福望著她的那雙眼睛裡,有著比陽光更灼人的溫度。
他依舊沒有說話。沒有進一步的解釋,沒有承諾,甚至沒有承認她從他眼神中讀出的資訊。他隻是站在那裡,用那種複雜的、泄露了心事的目光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的反應,又彷彿隻是沉浸在自己某種激烈的內心權衡之中。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乾澀,心跳如擂鼓。她想問他,如果不想變回去,會有什麼後果?那個“代價”是什麼?“平衡”被打破又會怎樣?可所有這些問題,在他此刻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她忽然想起醫院裡,他握著她的手,說的那句“因為是你”。不僅僅是在回答她“為什麼害怕”,似乎……也隱隱指向了此刻,指向了他想維持“人形”的潛在原因。
因為是你。所以,不想再隻是遠遠看著,沉默守護。因為是你,所以想以更貼近的方式,站在你身邊。哪怕這違背了一些既定的東西,帶來未知的風險。
這個推斷讓蘇晚的心臟狂跳不止,一陣酥麻的悸動從脊椎竄上,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更深的不安。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非人的、背負著神秘使命的存在,產生如此清晰而強烈的吸引和依賴。也從未想過,對方可能也會對她,產生超越“職責”和“連結”的、屬於個體情感的牽絆。
“我……”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細弱蚊蚋,“我隻是……隨便問問。”
蘇福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眼底那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下去,重新被慣常的沉靜覆蓋,隻是那沉靜之下,似乎多了一些厚重的東西。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台階。
“我去準備午飯。”他移開視線,轉身走向廚房,背影看起來依舊挺拔穩當,但蘇晚卻莫名覺得,那寬闊的肩膀,似乎比剛才更緊繃了一些。
客廳裡又隻剩下蘇晚一個人,和滿室陽光。她依舊陷在沙發裡,卻再也感受不到剛才那種純粹的放鬆。心湖被投入了巨石,波瀾乍起,久久無法平息。
蘇福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但他的眼神,他的反應,比任何明確的言語都更有力地衝擊著她的認知。
他不會主動變回去。他甚至可能……在抗拒變回去。
為了她?
這個念頭讓蘇晚的臉頰持續發燙,心裡亂成一團。有甜蜜的悸動,有難以置信的恍惚,也有對未知未來的隱隱擔憂。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主人與寵物”,到“錨點與看守”,再到如今這曖昧不清、情感暗湧的“室友”或“更多”,每一步都超出常理,每一步都帶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午飯是簡單的雞絲粥和清炒時蔬,依舊清淡可口。吃飯時,兩人都很沉默。蘇晚偷偷看了蘇福幾次,他垂著眼,安靜地進食,動作斯文,表情平靜,彷彿剛纔在客廳那片刻的情緒泄露從未發生。但蘇晚就是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層隔在他們之間的、由形態和秘密構成的堅冰,在醫院的照料和歸家後的這次試探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痕。冰下,是洶湧的、溫度灼人的暗流。
飯後,蘇福收拾碗筷,蘇晚被勒令回臥室休息。她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蓋著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卻毫無睡意。眼睛望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複回放著蘇福剛才那個複雜的眼神。
他會一直留下來嗎?以人的樣子?
如果會,他們以後……該怎麼相處?
如果不會……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敢想象,重新麵對那個隻會用眼神交流、安靜趴伏的“阿福”的情形。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被體驗,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家裡安靜得能聽到遠處隱約的市聲,和廚房傳來極其細微的、蘇福清洗碗碟的水流聲。
這安靜,這日常的聲響,這歸家後的溫暖……一切似乎都很好,很好。
可蘇晚知道,平靜的表麵下,一場關於形態、情感與未知未來的微妙博弈,才剛剛開始。而她和他,都是這局中的棋手,也是彼此眼中,最難以預測的變數。
蘇福想留下來。這個認知,像一顆種子,在她心底悄然落下,帶著不安,也帶著一絲隱秘而蓬勃的期待,在歸家後的第一個下午,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