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的相遇 第8章 手術室的守護
救護車的鳴笛像是劃破夜色的利刃,紅光藍光交替閃爍,映照著男人緊繃的側臉。他緊跟著擔架車,步伐大而穩,赤著的腳踩在醫院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卻毫無滯澀。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刺眼,人聲嘈雜,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嗆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醫護人員迅速轉移、麵色如紙的蘇晚身上。
初步檢查,觸診,問詢。醫生皺著眉,語速很快:“急性闌尾炎,已經出現腹膜炎體征,必須馬上手術。家屬呢?過來簽字!”
“我是。”男人上前一步,聲音平穩,壓過了周圍的喧嚷。
護士遞過來一疊檔案,手術同意書,麻醉風險告知書,自費專案確認單……密密麻麻的小字,冰冷的條款。男人接過來,視線飛速掃過。他看得極快,目光沉靜,彷彿不是在閱讀生死攸關的協議,而是在處理一份尋常文書。然後,他接過護士遞來的筆。
筆是普通的簽字筆,握在他指間,卻似乎有些不同。他略微頓了一下,似乎在適應這五指握筆的觸感,隨即,在“家屬簽名”一欄,流暢而清晰地簽下了兩個字——
蘇福。
字跡算不上多麼優美,但筆畫剛勁,結構端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感。用的是蘇晚的姓。他沒有看第二遍,迅速在所有需要簽名的地方落下同樣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穩定而果斷的沙沙聲。護士似乎驚訝於他的鎮定和迅速,多看了他一眼,隨即收起檔案,匆匆轉身去安排。
男人——蘇福,目光追隨著被推向手術準備室的平車,直到那扇自動門將他隔絕在外。他停在原地,赤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忙碌穿梭的醫護和病患家屬中顯得有些突兀。他身上的光芒早已徹底內斂,此刻看起來,除了過分英俊的麵容和一絲不尋常的沉靜氣質,與周圍焦急等待的家屬並無二致。隻是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來回踱步,或抓著人反複詢問,他隻是站在那裡,背脊挺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手術中”那盞驟然亮起的紅燈。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隱約的儀器滴答聲中,被拉伸得極其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粘稠得難以流動。蘇福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過濾掉周圍所有的嘈雜——孩子的哭鬨,老人的呻吟,家屬的低語,護士的呼喚——他的聽覺像最精密的雷達,隻捕捉著手術室方向可能傳來的、與蘇晚相關的任何細微聲響。但除了偶爾開關門的響動和模糊的、被牆壁阻隔的儀器聲,什麼也沒有。
他垂下眼瞼,看著自己剛剛簽下名字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人類的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抱起蘇晚時,她身上冷汗的濕意和痛苦的顫抖。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那不是“看守”麵對“錨點”出問題時的職業焦慮,而是一種更尖銳、更個人化的東西——恐懼。純粹的,對於“失去”的恐懼。
他見過生命的消逝,在漫長的歲月裡,那不過是“表層”的迴圈,是“搖籃”中微不足道的漣漪。他冷靜地記錄,評估,必要時進行最低限度的乾預,以維持更大的平衡。但蘇晚不同。她不是“表層”,她是“錨點”,是與他建立了特殊連結的個體,是他在這個時代,以“阿福”的身份,真正朝夕相處、分享了瑣碎日常與無聲默契的……人。
那劇痛中蒼白的臉,壓抑的呻吟,揪緊床單的手指……這些畫麵在他眼前反複閃回,每一次都讓那種陌生的恐懼更清晰一分。如果他再晚一點察覺?如果他沒有……沒有在那一刻,被那股幾乎要撕裂理智的焦急和無力驅使,本能地衝破了形態的桎梏?如果救護車來得再晚一些?
後果讓他不願,甚至不敢去細想。
“蘇晚家屬!”護士的呼喊將他從冰冷的思緒中拽出。
他倏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
“手術很順利,闌尾已經切除,沒有穿孔,正在縫合。病人麻醉還沒醒,稍後會送到病房。”護士公式化地交代。
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毫。蘇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那目光依舊緊鎖著手術室的門,直到那盞刺目的紅燈“啪”地熄滅。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蘇晚被推了出來。她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彷彿隻是睡著了。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一隻手露在外麵,手背上貼著膠布,連著點滴管。
蘇福立刻跟了上去,寸步不離。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細致地逡巡,確認她胸膛平穩的起伏,確認她隻是沉睡著,那揪心的痛苦已經從她眉宇間褪去。直到進入病房,醫護人員將她妥善轉移到病床上,調整好點滴速度,交代了注意事項離開,他都沉默地守在床邊,像一個最忠誠的哨兵。
病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窗外天色已濛濛發亮,城市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漸漸清晰。蘇福拉過一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他沒有碰觸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晨光一點點透過窗簾的縫隙,爬進病房,柔和地勾勒出蘇晚沉睡的側臉,和她露在被子外、打著點滴的纖細手腕。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時光在他身上凝固。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爾眨動的眼睛,證明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他身上的衣物是急診室一位好心的護士長找來的一套不合身的病號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短小,卻奇異地無損於他那種沉靜而富有存在感的氣質。淩亂的短發下,眉頭無意識地微微蹙著,似乎仍在為剛才的驚險而心有餘悸。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痛楚的呻吟。蘇晚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視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後是刺眼的白,接著,消毒水的氣味湧入鼻腔。記憶回籠,腹部的鈍痛,救護車的鳴笛,顛簸,還有……那令人安心的懷抱,和那雙在危急關頭、盛滿焦灼的熟悉眼眸。
她費力地轉動脖頸,視線有些渙散,然後,定格在床邊。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非常、非常好看的男人。深刻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下頜線清晰乾淨。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嘴唇有些薄,此刻微微抿著。他穿著一身顯然不合身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頭發是柔軟的淺金色,有些淩亂地搭在額前。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眸色是深邃的黑,卻又彷彿沉澱著陽光般的暖意,裡麵翻湧著清晰可辨的擔憂、釋然,以及一種她難以準確形容的、深沉的專注。
蘇晚愣住了,大腦因為麻醉的餘韻和眼前的衝擊而一片空白。這是誰?醫生?護士?不對……這張臉,這眼神……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如同破冰的春雷,在她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她的嘴唇乾澀,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帶著全然的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阿福?”
床邊男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瞬間化開了,像是堅冰被暖流擊破,湧出真切而濃烈的情感。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伸出手——那是一隻骨節分明、溫暖而乾燥的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珍而重之的力道,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也彷彿在汲取某種真實感。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電話裡那種公事公辦的沉穩清晰,也不是“阿福”形態下刻意壓低調整的微沙低沉,而是一種更接近他此刻人類形態的、清朗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隻是這嗓音裡,浸滿了毫不掩飾的後怕、如釋重負,以及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深切的焦急。
“是我。”他握緊了她的手,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目光牢牢鎖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彷彿每個字都承載著千斤重量,
“你疼得蜷起來的時候……我按不準電話……那一刻……”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她蒼白虛弱的臉。
“我從未那樣……害怕過。”
不是“看守”對“錨點”失衡的擔憂,不是對任務可能失敗的焦慮。而是“我”,對“你”,個體對個體,最純粹、最原始的恐懼。
蘇晚怔怔地望著他,望著這張完全陌生、卻又在眼神深處透出驚人熟悉的俊朗麵孔,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堅定而溫暖的觸感,聽著他聲音裡那不容錯辨的、因她而生的劇烈情緒波動。
麻藥帶來的昏沉和身體的疼痛依舊存在,但此刻,都被一種更洶湧、更不可思議的浪潮暫時淹沒了。
阿福。真的是阿福。
不是毛茸茸的、安靜陪伴的大型犬。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因為她而害怕焦急、會在危急關頭衝破束縛、此刻正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神深邃地凝望著她的男人。
世界,在病床的這一方小小天地裡,再次被顛覆。而這一次的顛覆,帶著灼人的體溫,和掌心真切傳來的、令人心顫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