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五分,林昭站在沈氏大廈門口。
他提前來了五分鍾,不是因為積極,是因為他不想在地下車庫待太久。
沈氏大廈是東城區的標誌性建築之一,三十六層,通體玻璃幕牆,門口有兩個保安站崗,氣派得像政府大樓。
林昭走進去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攔住了他。
“先生,請問您找誰?”
“沈雨桐。”
“請問您有預約嗎?”
“她說八點。”
小姑娘低頭查了一下係統,抬頭時表情變了——從職業化的微笑變成了某種微妙的……好奇。
“沈總在三十六樓等您。電梯需要刷卡,我幫您刷。”
她從前台後麵走出來,用門禁卡刷了一下電梯,然後按了“36”。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林昭看到小姑娘回到前台,拿起電話,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
他沒聽清,但看她的口型,像是在說——“來了,是個年輕人。”
電梯在三十六樓停下。
門開了,麵前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燈光柔和得像五星級酒店。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上掛著一塊銅牌——“總經理辦公室”。
林昭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大概有七八十平米,落地窗外是東城區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沈雨桐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裙,頭發紮成低馬尾,五官精緻得像雜誌封麵。但她的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睡好覺了。
她抬起頭,看了林昭一眼。
“你就是林昭?”
“是。”
“坐。”
林昭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沈雨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能看見鬼?”
“能。”
“證明給我看。”
林昭沉默了一下,然後啟動了通陰眼。
視野裏蒙上灰色濾鏡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沈雨桐的身後,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七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他的表情很平靜,隻是靜靜地看著沈雨桐的側臉。
“你身後,”林昭說,“站著一個老人。七十多歲,灰色中山裝,頭發花白。他在看你。”
沈雨桐的手猛地攥緊了鋼筆。
“他……他在看我?”
“對。就站在你右邊,大概兩步遠的位置。”
沈雨桐沉默了大概十秒鍾。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抖:
“那是我爺爺。沈萬山。”
“他死了三年了。”
“我知道。”林昭說,“他一直都在這裏嗎?”
“每天晚上。”沈雨桐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隻在晚上出現。八點到淩晨四點,雷打不動。他就站在我身後,看著我。”
“他有沒有做過什麽?”
“沒有。”沈雨桐搖頭,“他從來不說話,從來不碰任何東西。就那麽站著,看著。”
“那你為什麽找我?”
沈雨桐抬起頭,看著林昭。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因為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她說,“他是我爺爺,從小把我帶大。他死了之後,我比誰都難過。但他每天晚上站在我身後,我……我害怕。”
“不是怕他傷害我。是怕他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卻不知道。”
林昭轉頭看向沈萬山。
老人依然站在那裏,表情平靜,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沈老先生,”林昭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老人沒有反應。
“他聽不到?”沈雨桐問。
“不一定。”林昭站起來,走到老人麵前,“有些鬼魂被困在某種執念裏,他們能看到活人,能聽到聲音,但無法回應。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怎麽辦?”
“找到他的執念。”
林昭轉過身,看著沈雨桐:“你爺爺生前,有沒有什麽沒做完的事?或者什麽放不下的人?”
沈雨桐想了很久。
“他放不下的人……應該是我吧?”她苦笑了一下,“我爸媽走得早,是他一手把我帶大的。他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雨桐,爺爺走了,你要好好的’。”
“就這些?”
“就這些。”
林昭皺眉。
如果隻是放不下孫女,那老人的表情應該是慈愛的、不捨的,而不是現在這種……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他在等什麽。
“你爺爺生前,有沒有做過什麽讓他愧疚的事?”
沈雨桐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昭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些鬼魂之所以不肯走,不是因為放不下活人,是因為放不下自己生前的某個錯誤。他們覺得虧欠了誰,想要彌補,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沈雨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麵的書櫃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把信封遞給林昭。
“你看看這個。”
林昭開啟信封,裏麵是一疊發黃的照片和幾頁手寫的信。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長相清秀,穿著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樹下麵笑。
信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
“萬山,我走了。不要找我。你還有你的家庭,你的責任。忘了我吧。”
落款是一個名字——李秀蘭。
林昭抬頭看沈雨桐:“這是?”
“我爺爺年輕時候的情人。”沈雨桐的聲音很輕,“我媽跟我說過這件事。爺爺年輕的時候,在老家認識了一個女人,兩個人好了很久。但那時候家裏已經給他定了親,就是我奶奶。他沒辦法,隻能跟那個女人斷了。”
“那個女人後來怎麽樣?”
“不知道。”沈雨桐搖頭,“爺爺從來不提這件事。我也是在他去世之後,整理遺物的時候才發現這些信的。”
林昭看著手裏的照片和信,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連上了。
一個老人,死了三年,每天晚上站在孫女身後,不說話,不離開。
他在等什麽?
“你爺爺葬在哪兒?”
“青山公墓。”
“帶我去看看。”
沈雨桐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