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公墓在東城區的北邊,開車過去大概四十分鍾。
沈雨桐開了一輛黑色的賓士,林昭坐在副駕駛上,兩人一路沉默。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黑影——那是山和樹。
“你之前說,你是地府的臨時工?”沈雨桐突然開口。
“嗯。”
“地府……真的存在?”
“存在。”林昭看著窗外,“但跟你想的不太一樣。他們的係統比銀行的還爛,公務員比事業單位的還混日子,合同還是用人皮做的。”
沈雨桐沉默了一下:“你在開玩笑?”
“我倒是想。”
車子在公墓門口停下來。
門衛室裏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這麽晚了還來掃墓?”
“看個親人。”沈雨桐說。
老頭沒多問,開啟了鐵門。
公墓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紙灰的氣味。
沈雨桐帶著林昭走到D區第七排,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來。
墓碑上刻著——沈萬山之墓。生卒年月:1945-2021。
林昭蹲下來,把手放在墓碑上。
石頭是涼的,但不是普通的涼。
是一種從裏麵往外滲的、帶著濕氣的陰涼。
他啟動通陰眼,看向墓碑——
什麽都沒有。
沈萬山的鬼魂不在這裏。
“他不在。”林昭站起來。
“不在?”沈雨桐皺眉,“那他在哪兒?”
“在你身邊。”林昭轉過身,看著她,“他一直在你身邊。不是因為他放不下你,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他想讓你帶他來這裏。”
沈雨桐愣住了。
“你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林昭看著墓碑上李秀蘭這個名字,“你爺爺想讓你帶他來見一個人。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所以隻能每天晚上站在你身後,等你自己發現。”
沈雨桐低頭看著墓碑,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李秀蘭?”
“她葬在哪兒?”
沈雨桐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她姓李,連全名都不確定。”
林昭掏出手機,給秦廣王發了一條簡訊:
“沈萬山的情人李秀蘭,葬在哪兒?”
這次回複很快:
“東城區老城區,翠湖小區對麵,有一片老墓地。2003年城市改造的時候被平了,大部分遺骨都被遷走了。但有一批無主孤墳,沒人認領,直接壓在了新建的樓盤下麵。”
“李秀蘭的墓,就在其中一個樓盤的地基下麵。”
林昭盯著那條簡訊,後背一陣發涼。
一個女人的墓,被壓在了樓盤下麵。
二十年了,沒有人來祭拜,沒有人來遷墳。
她的魂魄呢?
“沈雨桐,”林昭轉過頭,“你爺爺生前,有沒有跟你們提過,想遷誰的墳?”
沈雨桐想了想:“沒有。但他臨終前那段時間,老是唸叨一句話——‘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她’。我們以為他說的是我奶奶。”
“不是。”
“不是?”
“他說的是李秀蘭。”
林昭把手機遞給她看。
沈雨桐看完秦廣王那條訊息,臉色變了。
“你的意思是,李秀蘭的墓被壓在樓盤下麵,沒人管?”
“對。”
“那我爺爺每天晚上站在我身後,是因為——”
“因為他想讓你幫他找到李秀蘭的墓,幫她遷走。”林昭說,“他欠她的,死了都放不下。”
沈雨桐站在月光下,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爺爺,我知道了。我會幫你的。”
夜風吹過來,墓碑旁邊的草叢沙沙作響。
林昭的通陰眼捕捉到了一個畫麵——
沈萬山站在沈雨桐身後,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釋然。
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他走了。”林昭說。
沈雨桐猛地轉身,身後什麽都沒有。
“他……走了?”
“嗯。他聽到了。”林昭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他等了三年的那句話,終於等到了。”
沈雨桐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林昭。
“謝謝你。”
“不用謝。”林昭把信封遞還給她,“李秀蘭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明天就去辦。”沈雨桐接過信封,“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她的墓找到,遷到一個好地方。”
林昭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公墓,夜風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雨桐突然開口:“你這個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之前怎麽想的?”
“我以為你會裝神弄鬼,騙我一筆錢。”
“我沒有裝神弄鬼嗎?”
沈雨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林昭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種社交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裏湧上來的笑。
“你挺有意思的。”她說。
“謝謝。”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車。”
沈雨桐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
林昭站在公墓門口,看著她開車離開。尾燈消失在夜色裏,周圍又恢複了寂靜。
他掏出手機,給秦廣王發了一條簡訊:
“沈萬山的事解決了。地下車庫那個女鬼,我今晚去處理。”
回複很簡短:
“小心。”
林昭把手機揣回兜裏,站在路邊等計程車。
夜風很涼,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想起沈萬山消失前的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釋然。
一個老人,死了三年,每天站在孫女身後,就為了說一句“對不起”。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自言自語,“活著的時候不說,死了又放不下。人呐……”
計程車來了。
林昭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司機問。
“東城科技園C座。”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這麽晚了還去加班?”
“不加班,”林昭靠在座椅上,“捉鬼。”
司機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兄弟,你這笑話挺冷的。”
林昭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他包裏裝著今天下午臨時準備的“裝備”——一遝A4紙裁成的符紙、一支記號筆、一小瓶鹽、一把瑞士軍刀。
就這些。
一個猝死的文案策劃,帶著一把瑞士軍刀和一瓶鹽,去麵對一個丙級厲鬼。
“我是不是瘋了?”他低聲說。
司機以為他在跟自己說話,沒有回答。
車子在東城科技園C座門口停下來。
林昭付了車費,推開車門走下來。
大樓黑漆漆的,隻有一樓保安室的燈還亮著。他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保安還是昨天那個中年男人,看到他,臉都白了。
“你……你又來了?”
“嗯。車庫的門沒鎖吧?”
“沒鎖,但是……”保安猶豫了一下,“你真的要下去?昨晚那個事,監控都拍到了。我們經理說,要請個道士來做法事。”
“不用請道士,”林昭晃了晃手裏的包,“我就是。”
保安的表情很複雜,但最終還是沒有攔他。
林昭走進大樓,朝地下車庫的入口走去。
樓梯間的燈有一半是壞的,剩下的也在忽明忽暗地閃。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每走一步都有好幾個迴音。
走到負一層的時候,他推開防火門。
地下車庫出現在眼前。
燈管滋滋作響,光線昏暗得像是黃昏。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汽油和鐵鏽的氣味。
林昭深吸一口氣,朝B區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
走到B區最裏麵的時候,他看到了那輛黑色的轎車。
它就停在角落裏,跟昨天一模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的是——
車門開著。
後座的車門,敞開了一條縫。
林昭站在五米外,盯著那條門縫。
門縫裏是黑的,什麽都看不到。
他嚥了一下口水,慢慢走過去。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伸手去拉車門——
門自己開了。
後座上坐著那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沒有血了,但白得像紙。她的肚子鼓起來,像是懷孕六七個月的樣子。
她抬起頭,看著林昭。
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的黑,是整個眼球都是黑的,像兩個黑洞。
“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嗎?”她問。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林昭蹲下來,跟她平視。
“我沒有看到你的孩子,”他說,“但我想幫你找到他。”
女人的眼睛裏,黑色的霧氣翻湧了一下。
“幫我?”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嘲諷,還是悲傷?
“對,幫你。”林昭說,“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了一個字:
“周蕙。”
“周蕙,”林昭的聲音很輕,“你是怎麽死的?”
周蕙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鼓起來的肚子,伸手輕輕摸了摸。
“我的孩子,”她說,“他還沒出生就死了。”
“他死在我肚子裏。”
“他們殺了他。”
林昭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們是誰?”
周蕙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裏開始滲出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怨氣。
“錢學文。”
“仁愛醫院的主治醫生。”
“他說我能生下來的。他說孩子很健康。但那天晚上,他給我打了一針,然後我的肚子就開始疼。”
“疼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孩子沒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去找他理論,他說是意外。我說要告他,他說你去告啊,看看有沒有人信你。”
“我去了。沒有人信。”
“我去了衛生局,去了法院,去了電視台。沒有人理我。”
“然後我就……”
她沒有說下去。
但林昭懂了。
“你死了多久了?”
“二十年。”周蕙說,“我死了二十年了。我的孩子也死了二十年了。”
“這二十年,你一直在這裏?”
“我在找他。”周蕙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瘋狂的光,“我在找我的孩子。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你找了他二十年?”
“二十年。”周蕙重複了一遍,“我找遍了這棟樓的每一個角落。我找遍了周圍的每一條街。我找不到他。”
“他不見了。”
“他被人拿走了。”
林昭的後背一陣發涼。
“誰拿走了?”
周蕙沒有回答。
她隻是低下頭,繼續摸著自己的肚子,嘴裏反複唸叨著一句話: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兒……”
林昭站起來,退後一步。
他看著周蕙蹲在後座上,像個瘋子一樣自言自語。
不是瘋。
是二十年的執念,把她磨成了這樣。
他掏出手機,給秦廣王發了一條簡訊:
“錢學文是誰?”
回複很快:
“仁愛醫院婦產科主治醫生,2003年退休,現居東城區翠湖小區12棟301室。”
“他有沒有什麽問題?”
秦廣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段話:
“地府的檔案裏,有十二個女人的死亡記錄跟錢學文有關。死因都是‘醫療事故’,但時間間隔太規律了——每年一個,雷打不動。”
“十二個?”
“對。周蕙是第三個。”
林昭盯著螢幕,手指冰涼。
十二個女人。
十二個孩子。
錢學文到底做了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車裏的周蕙。
她還在摸自己的肚子,嘴裏唸叨著那句已經重複了二十年的話。
“周蕙,”林昭說,“我會幫你找到真相。你的孩子去了哪裏,錢學文做了什麽,我都會查清楚。”
周蕙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你發誓?”
“我發誓。”
周蕙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身影慢慢變淡,消失在車後座裏。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車庫裏恢複了安靜。
林昭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距離他答應周蕙“查清真相”,已經過去了三十秒。
但他知道,這件事不會那麽簡單。
十二個女人。
十二個孩子。
一個叫錢學文的醫生。
還有一個二十年沒散的女鬼。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一個醫生,殺了十二個孕婦,還能安安穩穩活到退休?”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恐懼。
是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