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
三個字，清晰平穩，不帶絲毫屈辱或激動，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這反應，反倒讓周圍那些準備看笑話的人愣了一下。他們預想中的羞憤、掙紮，或者感恩戴德，一樣都沒有出現。這個叫林逸的少年，平靜得有些反常。
高台上的青袍執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複了淡漠，揮了揮手：“既如此，帶他去雜役處登記。”
王管事那古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對旁邊一名外門弟子微微頷首。那弟子會意，走上前對林逸道：“跟我來。”
林逸沒有再看廣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抱著肩頭的幸運星，默默跟在那名外門弟子身後，離開了這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是非之地。
他們穿過巨大的白玉牌坊，正式踏入了天劍宗的外圍區域。與山門前的恢弘相比，內部更顯龐大，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劍氣衝霄，仙鶴長鳴。濃鬱的靈氣撲麵而來，比外界強了數倍不止，呼吸間都感覺渾身舒泰。
然而，他們行走的方向，卻並非那些氣象萬千的山峰，而是朝著側後方一片地勢較低、靈氣相對稀薄、建築也顯得簡陋密集的區域走去。
越往前走，環境越發嘈雜。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靈獸的嘶鳴聲、搬運重物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煙火氣、藥渣味和淡淡的腥臊氣。來往的人也多是穿著粗布短打，行色匆匆，麵容帶著勞碌的疲憊。
這裡就是天劍宗的雜役區，宗門的基石，也是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外門弟子將林逸帶到一間掛著“雜役管理處”牌子的石屋前，對著裡麵一個正在伏案書寫的中年人道：“趙執事，新來的雜役，王管事特批的。”說完，便轉身離開了，似乎多待一刻都嫌掉價。
石屋內的趙執事抬起頭，是個麵容精瘦、眼神透著幾分精明算計的中年人。他打量了一下林逸，目光在他肩頭的幸運星上停留片刻，露出一絲詫異，但沒多問，隻是公事公辦地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冊和一張泛黃的獸皮契約。
“名字？”
“林逸。”
“資質？”
“五行偽靈根。”林逸平靜地回答。
趙執事執筆的手頓了一下，抬眼又看了看林逸，嘴角扯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似是嘲諷，又似是憐憫。“五行偽靈根……嘿，王管事倒是心善。”他嘀咕了一句，在名冊上記錄下來。
“按規矩，雜役契約十年。期間需恪儘職守，不得懈怠。宗門管吃住，每月可領一塊下品靈石作為酬勞。若違反門規，或期滿前擅自離宗，視同叛門，後果自負。”趙執事將契約推到林逸麵前，“沒問題就按個手印吧。”
每月一塊下品靈石……這報酬低得可憐，在坊市連一瓶最差的辟穀丹都買不到。但林逸沒有任何異議，他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伸出拇指，在契約上按下了手印。一道微光閃過，契約成立，一股無形的束縛感隱約傳來，代表著未來十年，他都將與天劍宗捆綁在一起。
“行了。”趙執事收起契約，從桌下拿出一塊粗糙的木牌扔給林逸，上麵刻著一個“役”字和一個編號。“這是你的身份牌，收好。你的去處是……廢丹房。”他說出“廢丹房”三個字時，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廢丹房？林逸心中一動。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廢丹房負責處理煉丹堂每日產生的廢棄藥渣和毒丹，活計臟累，且需小心丹毒侵蝕。”趙執事例行公事地解釋著，“管事是李虎，你去找他報到便是。住處也在廢丹房那邊，自己找空著的窩棚。”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林逸，低頭繼續處理他的文書。
林逸拿起那塊冰冷的木牌，握在手中，微微吸了口氣，轉身走出了石屋。
按照指示，他穿過雜役區嘈雜的街道，朝著更偏僻的角落走去。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濃烈而複雜的藥味，其中還夾雜著一些令人不適的腥臭和焦糊氣。
很快，一片被低矮圍牆圈起來的區域出現在眼前。幾間看起來像是倉庫的破舊石屋散落著，空地上堆積著小山般的、顏色各異的藥渣，一些地方還冒著淡淡的、顏色詭異的煙氣。這裡靈氣稀薄，甚至比雜役區其他地方更差，空氣中都彷彿漂浮著細微的毒素。
這裡就是廢丹房。
林逸剛走到入口，就聽到裡麵傳來一個粗魯的嗬斥聲：“都他媽動作快點！今天的廢渣再不處理完，誰都彆想吃飯！”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臟兮兮短褂、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叉著腰，對著幾個正在費力搬運藥渣筐的雜役大聲訓斥。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修為在煉氣三層左右，氣息虛浮，眼神凶狠，應該就是管事李虎。
李虎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林逸，以及他肩頭那隻顯眼的銀色小狐狸。他粗黑的眉毛一挑，臉上橫肉抖動，露出一個混雜著審視和不懷好意的笑容。
“喲？新來的？”李虎踱著步子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林逸，目光尤其在幸運星身上打轉，“小子，挺有閒情逸緻啊，來乾活還帶著寵物？”
林逸平靜地將身份木牌遞過去：“林逸，奉命前來廢丹房報到。”
李虎接過木牌，看都沒看就揣進懷裡，皮笑肉不笑地說：“林逸是吧？我是這裡的管事李虎，這裡的規矩，我說了算。”他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林逸麵前晃了晃，“新來的，懂不懂規矩？這個月的供奉，三塊下品靈石。”
供奉？林逸眼神一冷。他全部身家隻剩下最後兩塊下品靈石，這李虎開口就要三塊，分明是故意刁難，下馬威。
見林逸沉默，李虎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怎麼？不想給？也行。看見那邊那堆‘蝕骨草’的廢渣沒？今天你就負責把它們全部搬到後山毒沼倒掉，不準用任何工具，用手捧！少一捧，今晚就睡在毒沼邊上！”
他指的那堆廢渣顏色紫黑，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周圍的地麵都隱隱發黑，顯然毒性不輕。用手搬運，無異於自殘。
旁邊的幾個雜役都同情又畏懼地看了林逸一眼，低下頭不敢出聲。
林逸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虎那雙充滿戲謔和凶狠的眼睛。他初來乍到，修為低微，硬抗不明智。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那僅剩的兩塊下品靈石，遞了過去。
“隻有兩塊。”
李虎一把抓過靈石，掂量了一下，嗤笑一聲：“兩塊？窮鬼！算了，老子今天心情好，饒你一次。剩下的欠著，下個月補上，連本帶利，五塊！”他將靈石揣好，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去，跟他們一起，先把那堆‘火蟾砂’的廢渣篩檢一遍，把還能回收點用的廢丹殘片挑出來！動作快點！”
他指向另一堆冒著淡淡熱氣、顏色赤紅的藥渣。
林逸沒再說什麼，默默走到那堆散發著灼熱氣息的廢渣前。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種腥氣撲麵而來。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這座“垃圾山”，又感受了一下右肩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和體內空空如也的丹田。
雜役之路，開始了。
而肩頭的幸運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處境，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沒有嫌棄這肮臟的環境，隻有對他的擔憂和無聲的支援。
林逸伸出手，開始在那滾燙的廢渣中，仔細地翻找起來。
他的眼神，在廢渣蒸騰的熱氣中，顯得越發深邃。
隱忍，是為了更好的爆發。
積累，始於這最卑微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