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霧,將夜間的濕冷稍稍驅散。
林逸從淺眠中醒來,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緩解了不少。他低頭,看見幸運星已經醒了,正蹲坐在旁邊,用小舌頭仔細地梳理著自己銀亮的毛發,聽到動靜,它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望過來,帶著一絲親昵。
“早,幸運星。”林逸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平等血契帶來的聯結感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小家夥精神狀態不錯,後腿的傷似乎也在它自己找到的那種翠綠草葉和林逸金瘡藥的雙重作用下好了很多。
幸運星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傳遞過來“休息的很好”的安心情緒。
林逸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右肩依舊觸目驚心,但敷上那不知名的草葉後,疼痛大減,癒合速度驚人。左臂的抓傷已經結痂。他吞下最後一顆辟穀丹,腹中的暖流讓他恢複了些氣力。
是時候出發了。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服,將所剩無幾的行李背好。幸運星則輕盈地跳上他的肩頭——那裡沒有傷口,用它蓬鬆的尾巴圈住林逸的脖子,穩穩坐好,像個銀色的毛絨圍脖。
一人一狐走出樹洞,清晨的森林空氣清新,卻依舊隱藏著未知的危險。林逸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來時的路,也就是青嵐坊市和天劍宗山門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坊市和山門,人流明顯增多。許多穿著各異的少年少女,在家人的陪伴下或獨自一人,懷揣著夢想與忐忑,湧向那決定命運的地方。他們臉上大多帶著興奮和期待,與林逸此刻平靜甚至有些凝重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
天劍宗的山門,遠比青嵐坊市氣派恢弘。
兩座如同利劍般直插雲霄的陡峭山峰作為天然門柱,中間是一座高達十丈、由整塊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牌坊,上書“天劍宗”三個龍飛鳳舞、劍氣森然的大字,令人望之生畏。牌坊下方,是一片極為開闊的青石廣場,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廣場中央,豎立著數塊比青嵐坊市那塊更大、流光更盛的測靈碑。數十名身著統一白色鑲藍邊勁裝的天劍宗外門弟子維持著秩序,他們氣息凝練,眼神銳利,最低也是煉氣中期修為。
負責檢測和記錄的,則是幾位氣息更加深沉、身著青色長袍的執事,估計有築基期的修為。他們端坐在測靈碑旁的高台上,麵無表情,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帶著一種宗門修士特有的威嚴與淡漠。
“肅靜!按順序上前,將手按在測靈碑上,不得喧嘩!”一名外門弟子運足真氣,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壓下了一片嘈雜。
檢測開始了。
和坊市所見類似,光芒不斷亮起,資質判定聲此起彼伏。
“李岩,火木雙靈根,中等偏上資質,合格!入外門!”
“張小花,水土金三靈根,下等資質,合格!入外門!”
“王五,四係雜靈根,資質低下,不合格!”
“趙六,金係單靈根!上等資質!好!直接錄入內門候選!”
每一次判定,都引起一陣或羨慕或惋惜的騷動。那些被判定合格的少年少女歡呼雀躍,家人與有榮焉;不合格的則如喪考妣,黯然退場。
林逸混在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他肩頭的幸運星似乎不太喜歡這種擁擠和喧囂,將小腦袋往他脖頸裡縮了縮。
終於,漫長的隊伍輪到了他。
當他這一身粗布衣衫,帶著一隻明顯是妖獸的小狐狸,麵無表情地走上前時,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他肩頭那隻銀色小狐狸,靈性十足,模樣罕見,讓那幾位一直麵無表情的青袍執事都多看了一眼。
“把手放上去。”負責他這塊測靈碑的外門弟子看了他一眼,公式化地說道,目光在他肩頭的幸運星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好奇,但並未多問。
林逸深吸一口氣,如同在坊市那般,將右手緩緩按在了冰涼的碑麵上。
集中精神,努力感應。
和上次一樣,最初的幾秒,測靈碑毫無反應,一片死寂。
周圍已經響起了細微的嗤笑聲和議論。
“又是這樣?”
“看他那樣子就不像有資質的。”
“還帶隻狐狸,嘩眾取寵嗎?”
那外門弟子也微微蹙眉,準備開口讓他下去。
就在這時——
測靈碑猛地一震!
金、綠、藍、紅、黃!
五色光芒,再次如同跚跚來遲的拙劣表演,慢吞吞地、均勻地、毫無亮點地亮了起來!光芒黯淡,屬性均衡得令人絕望!
“哈!”
“我就知道!”
“五行偽靈根!果然是最垃圾的資質!”
“這種人也敢來天劍宗碰運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鬨笑聲和嘲諷聲比在坊市時更加響亮,也更加刺耳。在這彙聚了無數期盼目光的廣場上,一個“五行偽靈根”的出現,彷彿成了最好的調劑品,滿足了某些人對比之下產生的優越感。
高台上,那位負責記錄的青袍執事看了一眼測靈碑,眉頭皺得更緊,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之色,彷彿看到了什麼汙穢的東西。他拿起筆,在那本象征著前途的名冊上,隨意地、重重地劃了一道,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響徹全場:
“林逸,五行偽靈根,資質下下等。不合格,下一個!”
“不合格”三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將他徹底拒之仙門之外。
林逸緩緩收回手,那均衡的五色光芒在他身後黯淡下去。他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果然,無論在哪裡,結果都一樣。
他轉身,準備像其他不合格者一樣,默默離開。
“等等。”
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一種奇特穿透力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廣場邊緣,一位穿著灰色舊袍、麵容古板、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看起來並不起眼,身上也沒有強大的靈力波動,但當他開口時,連高台上那幾位青袍執事都神色一肅,微微頷首示意。
是昨天在坊市門口,給他雜役機會的王管事!
王管事踱步走來,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又掃了一眼他肩頭警惕地豎起耳朵的幸運星。
“此子,”王管事的聲音平淡無波,對那青袍執事說道,“雖靈根不堪,但觀其眼神清明,步履沉穩,昨夜獨自於萬妖山脈外圍過夜,今日還能安然至此,心誌毅力,尚屬可取。”
他頓了頓,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繼續道:“宗門雜役處,正值用人之際。若他願意,可簽下十年雜役契約,留在宗門,沾染仙氣,打磨心性。雖無弟子名分,也算是一條……留在仙門的路。”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給一個五行偽靈根的廢材雜役的機會?這王管事是怎麼想的?
那青袍執事愣了一下,看了看王管事,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林逸,雖然心中不解甚至有些不以為然,但似乎對王管事頗為尊重,沒有出言反對,隻是淡淡道:“既然王管事開口,便按規矩辦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逸身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疑惑,以及更多的……看笑話般的意味。
雜役?那可是宗門最底層,乾最臟最累的活,享受最微薄的資源,幾乎與仙路無緣的存在。對於一個有誌於仙道的人來說,這甚至比直接被驅逐更是一種羞辱。
他會接受嗎?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林逸抬起頭,看向麵容古板的王管事,又掃過那些或嘲諷或憐憫的麵孔,最後,目光落在肩頭正用腦袋輕輕蹭他臉頰、傳遞著“彆在意”情緒的幸運星身上。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更沒有屈辱。
隻有一種深沉的、認清了現實的冷靜。
他需要留在天劍宗,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相對穩定的修真平台。雜役的身份雖然低微,但至少提供了一個棲身之所,一個可能接觸到修真知識的機會,一個……可以暗中積蓄力量的環境。
他沒有絲毫猶豫,迎著王管事清亮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開口: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