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拜別他透過那模糊的銅鏡,看著自己的樣子。長發一點一點變短,露出清瘦的臉龐,露出耳廓,露出脖頸後麵那塊小小的胎記。
那胎記是月牙形的,淡紅色,從小就有。
女人動作嫻熟利索,剪刀在她手裡像是活的一樣,上下翻飛,哢嚓聲連綿不絕。她不時停下來,歪著頭端詳一番,然後又繼續修剪。難怪男人說這是她的拿手絕活,那認真的模樣,那專註的眼神,不像是理頭,倒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來,看看怎麼樣?”
女人放下剪刀,拍了拍手,退後一步,滿意地打量著張拂衣的新髮型。
張拂衣擡起頭,看向那麵模糊的銅鏡。鏡子裡的人陌生又熟悉,頭髮短了,齊整地貼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俊的眉眼。
他擡手摸了摸,頭髮茬子紮在手心裡,有些癢。
“嗯,很好,夫人的手藝無可挑剔。”
他真誠地讚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透過鏡子的反射,他看見逐漸偏西的太陽。
那太陽已經越過中天,向西邊的山脊滑去,金色的光線變成了橘紅色,斜斜地照進院子裡,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他該走了……
張拂衣起身,動作有些遲緩。他整了整衣襟,向兩人拱手行禮,鄭重其事,
“今日多有叨擾,承蒙二位收留款待,無以為報。隻能用薄禮略表心意,也算是給您家孩子的周歲禮。”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雙手遞給女人。
那木盒不大,卻沉甸甸的,不知裝著什麼。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隨即反應過來,又要推拒。
但張拂衣已經退後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見張拂衣說到這個份上,兩人還能說什麼?他們麵麵相覷,最後隻能收下張拂衣遞來的盒子。男人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這……這怎麼好意思,一頓飯而已,哪能收你這麼重的禮?”
張拂衣沒有接話,隻是又行了一禮。他擡起頭,看著女人的眼睛,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他開口,聲音很輕:“對了,您想好這個孩子的名字了嗎?”
男人和女人對視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期待和喜悅。
男人攬著女人的肩膀,“自然,就叫張拂衣,‘拂衣赴國難,仗劍定乾坤’的拂衣。”
原來……自己的名字是這個意思嗎?
院子裡一片寂靜。
張拂衣站在那,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受,他隻覺得,如果再多停留一會兒,他或許就再也沒有勇氣奔赴戰場。
過了許久,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背,再次向送他出門的兩人行了一禮。這一禮行得很深,彎腰到幾乎九十度,久久沒有直起身。
“二位,就送到這吧。”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等門閉合,女人拿起盒子,掂了掂:“這個咋這麼沉,手腕都酸了。”
“哦哦哦,我給你揉揉。”
男人連忙接過盒子,放在桌上,捧起女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揉著。兩人實在好奇,對視一眼,便開啟了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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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以為會是之前張拂衣說的藥材,畢竟那布包裡的藥材他們都看見了,品質很好,比鎮上藥鋪裡賣的那些強多了。
可盒子一開啟,兩人都愣住了。
裡麵沒有藥材,隻有滿滿一盒小金豆。那些金豆子圓滾滾的,黃豆大小,在夕陽的餘暉裡閃爍著柔和的光芒。一顆,兩顆,三顆……滿滿一盒,少說也有上百顆。
男人忽地起身,臉色變了:“這……這怎麼能行?”他抓起盒子,轉身就要往外沖。
女人也反應過來,急忙催促:“把這個快還給那個孩子!這麼貴重的東西,咱可不能收!”
男人一把拉開門,沖了出去。
可門外空蕩蕩的,哪裡還有張拂衣的人影?
然後就是什麼倒地的聲音。
男人低頭一看,是個麻袋,就倒在院門口的地上,袋子倒了許多種藥材從口裡露了出來。有人蔘黃芪,當歸,都是上好的藥材,根須完整,帶著泥土的芬芳。
男人站在那,捧著盒子,看著滿地的藥材,一時不知所措。
張拂衣站在最高的樹叢上,那棵樹長在山坡上,是這片最高的樹,站在樹頂,能看見遠處那間孤零零的小院。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芒籠罩著整片田野,那小院便籠罩在這片暖光裡,炊煙裊裊,人影綽綽。
他看著遠處的男女,看著那男人站在院門口四處張望,看著那女人扶著門框探出頭來,看著他們低頭看著地上的藥材,看著他們擡頭向四周張望。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幾滴滾落下來,滴在樹葉上。
不要讓這個世界的他們再被捲入戰爭,張拂衣眼前似乎重現了他第一世的場景。
自他有意識起就坐在一個框裡,被帶著到處走,他沒見過自己的母親,隻能從自己的父親的口中描摹母親的樣子,不久後,被炮火擊中,成為了輪迴者。
可現在,張拂衣能再看到他們,沒有被戰火波及的他們,他卻不能留下。
【你留下,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留下?
留下再一次見證家鄉被戰火點燃嗎?又或者,僅為了自己的私心就停留在這裡?
這不是張拂衣的命,更不是家人賦予自己名字呀的意義。
等了許久,周圍再次陷入安靜。夕陽終於沉下了山脊,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然後漸漸被夜色吞沒。
星星開始亮起來,一顆兩顆,越來越多,最後鋪滿了整個天空。
張拂衣從樹上下來,落在地上時,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他穩住身形,拍了拍衣袍,然後轉身,對著那間屋子的方向,跪了下來。
張拂衣跪得很直,腰背挺得筆直,額頭觸地,磕了一個頭。然後直起身,再磕一個,再直起身,又磕一個。
三個頭磕完,他的額頭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夜色深沉,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幾點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張拂衣轉身,徑直往南,再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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