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剪髮那男人的眼睛裡先是疑惑,然後是警惕,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外的陌生人。
但張拂衣反應迅速,幾乎是瞬間,他的嘴角就掛上了一抹親切的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疏離也不過分熱絡,彷彿已經對著鏡子,練習上了千次百次。
他放下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聲音溫和有禮,“不好意思打擾了,能否借點水?一路上沒找到歇腳的地方,吃的快沒了。”
男人的警惕消減了幾分,側開身,讓張拂衣進去,對著院子裡的妻子喊:“媳婦兒!有客人來。”
女人從竈台後探出頭來,看見張拂衣,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開了,
“行了行了,吃完飯再去買,又不差這一會兒。”
她抱著肚子慢慢起身,一隻手撐著後腰,一隻手向張拂衣招了招,示意他進來坐下,一起吃飯。
“孩子,我看你也餓了,別嫌棄,咱鄉下人沒那麼講究。”她的聲音爽朗,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彷彿麵前站的是自家的子侄。
說完,眉眼一橫,沖著旁邊的男人:“給這個小兄弟拿雙碗筷啊,獃子。”
男人也不惱,笑嘻嘻地湊上去,從碗櫥裡拿出一副碗筷,放在矮桌上,又推著張拂衣的肩膀,把他按在座位上。那手掌寬厚溫熱,帶著劈柴留下的薄繭,力道不重,卻有一種讓張拂衣無法拒絕。
兩個人沒有問張拂衣為什麼一個人出現在這荒郊野外,也沒有覺得張拂衣一個大男人留著一頭及腰長發很怪異。
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一個趕路趕累了、餓了渴了的年輕人,需要一頓熱飯,一瓢清水。
“小兄弟打算去哪啊?”男人坐到張拂衣對麵,給自己也倒了碗水,“這附近老兄我熟得很,要是近,我幫你帶路也成啊。”
張拂衣手忙腳亂地接過女人遞來的碗,連連婉拒:“謝謝謝謝,我要去很遠的地方,隻是途徑此地。”他低下頭,不敢看那女人的眼睛。
女人給他碗裡夾了塊肉,是臘肉炒的乾菜,肉片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間,油汪汪的泛著光。
“孩子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走接下來的路。”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意有所指。
張拂衣動作一頓,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他低著頭,鼻音有些重,隻是點點頭,嗯了一聲,便埋頭扒飯。
米飯是糙米煮的,有些硬,但很香,混著臘肉的鹹香和乾菜的嚼勁,每一口都讓他喉頭髮緊。
三個人圍在矮桌邊,聊的話題也東一句西一句,不著調。
男人問,“你是哪裡人?”
“我北方來,去南方投軍,讀過幾年書,打算去碰碰運氣。”
男人便拍著大腿,“讀書好啊,讀書人有出息,不像他,隻能在地裡刨食。”
女人便笑他,男人也跟著笑,撓著後腦勺,一臉滿足。
用完飯,男人去收拾碗筷,女人靠在床邊休息。她懷孕已經七八個月了,肚子大得像個皮球,坐著躺著都不舒服,隻能半靠著,一隻手輕輕地撫著肚子,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張拂衣站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放在床頭櫃上。
“我帶了些藥材,正好有幾味葯,夫人安胎用得上,就權當是飯錢了。”那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散發出淡淡的草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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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推拒,連連擺手:“我們願意的,哪能收你錢?一頓飯而已,不值當什麼。更何況,我覺得你麵善得很。”她看著張拂衣,眼神慈和,“跟我那早死的弟弟,有幾分像呢。”
見對方執意不收,張拂衣也就隻能先收起來。
他把布包攥在手裡,沉默了片刻,又擡起頭,看著女人的雙眼。那目光很複雜,有感激,有眷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終於看到了什麼。
一時間竟然沒有動作,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
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臉,打趣道:“我臉上有花不成?不過說來也怪,我看著你就覺得親。說不定啊,我的孩子,以後跟你長得一樣俊嘞。”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張拂衣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鄭重:“夫人會如願的。”
停了片刻,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開口詢問:“夫人,您家有剪刀嗎?”
女人一愣,想起剛剛張拂衣說的上路,隨即臉色微變,聲音不自覺拉高,“後生,可別想不開啊,好端端的,你要剪刀作甚?”
她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正在竈台前刷碗的男人停下手裡的活,也過來了,站在門口,一臉擔憂地看著張拂衣。
張拂衣連忙解釋,語氣溫和:“您誤會了。我這頭髮在這一路上太惹眼,走到哪兒都有人看,不太方便。打算先剪短了,再去找理頭匠好好修一修。”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長發,那頭髮烏黑順滑,在陽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
兩人鬆了口氣,男人擠眉弄眼,一副撿到寶的樣子:“小兄弟,這不就巧了嗎?我媳婦兒的手藝是這個。”
男人左手拍胸脯,右手比了個大拇指,得意洋洋,“我這頭,這十幾年都是她理的,比鎮上的理頭匠強多了。”
女人也對給張拂衣理頭很感興趣,眼睛都亮了,撐著床沿就要起身:“孩兒他爹,把我工具拿出來,我來剪。”她一邊說,一邊指揮男人去裡屋的櫃子裡翻找。
男人應了一聲,屁顛屁顛地跑進裡屋,很快捧出一個木頭匣子。
那匣子巴掌大小,刷著紅漆,漆麵已經斑駁,但擦得很乾凈。
他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在桌上,開啟蓋子,剪刀是鐵打的,刀刃鋥亮,看得出經常使用,保養得很好。
張拂衣再一次被男人摁到椅子上。隻是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麵前多了麵鏡子。
那鏡子是銅的,巴掌大小,鏡麵有些模糊,邊緣處銹跡斑斑,勉強能照出人的輪廓。男人把鏡子靠在桌邊的水罐上,調整了好幾次角度,才讓張拂衣能看見自己。
女人拿起剪刀,在陽光底下比了比,又用布擦了擦刀刃,這才走到張拂衣身後。她一隻手拿起木梳,輕輕地梳理著他的長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這頭髮真好,”她感嘆,“又黑又亮,比我見過的許多姑孃的頭髮都好。剪了可惜了。”
張拂衣沒有說話,隻是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人。
那女人低著頭,專註地梳理著他的頭髮,眉眼柔和,嘴角含著一絲笑意。她哼起了小調,還是剛才那個調子,咿咿呀呀的,像風吹過麥田,像溪水流過石灘。
剪刀哢嚓哢嚓地響著,一縷縷青絲落地。
那些頭髮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張拂衣感覺自己的頭輕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是失去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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