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四郎啊，你是忠臣，大大的忠臣次日辰時，陸長安跟著太監總管王德走進了太極宮。
他穿了一身乾淨的藍色圓領袍，腰間沒佩刀，規規矩矩的，看著跟個讀書人似的。
王德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頭也不回。
“陸公子，到了禦書房之後，陛下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別多嘴。”
“多謝王公公提醒。”
“不用謝。”王德的語氣很平，“老奴隻是不想看到陛下發脾氣的時候還得搭上一個茶杯。陛下的茶杯是建窯的，碎一個心疼好幾天。”
陸長安沒接話。
禦書房的門開著。
王德在門口停下，側身讓路，微微彎腰。
陸長安深吸了一口氣，跨過門檻。
禦書房不大，但每一寸都透著皇家的規製。正中是一張紫檀大案，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奏摺。
李世民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在看，聽見腳步聲，沒擡頭。
陸長安走到案前三步的位置，撩袍跪下。
“草民陸長安，參見陛下。”
“起來吧。”李世民翻了一頁奏摺，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自家晚輩說話。
陸長安站起來，垂手而立。
李世民又看了一會兒奏摺，才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擡起頭來。
兩道目光掃過來的時候，陸長安後背的汗毛微微豎了起來。
這位千古一帝的眼睛不怒自威，明明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後麵的東西讓人本能地想低頭。
“陸四郎。”
“草民在。”
“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
“草民不知。”
“猜猜。”
陸長安想了想：“大概是想訓我？”
李世民笑了一聲：“訓你什麼？”
“醉霞樓打人，曲江池賭博，武場上逼人磕頭，隨便挑一條都夠訓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你倒實誠。這些事你自己也知道不妥？”
“知道。”
“知道還幹？”
“當時不幹，後果更不妥。”陸長安的聲音很穩，“蕭鐸在醉霞樓欺負人，我不出手，人家花魁姑孃的琵琶就白碎了。王成業要賭就賭，我不接，滿長安都會說忠勇侯府的人是縮頭烏龜。至於逼他磕頭，規矩是他定的，我隻是照做。”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幾息。
“嘴皮子夠利索。”
“謝陛下誇獎。”
“朕沒誇你。”李世民的手指敲了敲桌麵，“朕聽說你鍛了一把刀，叫長安刀，削鐵如泥？”
“不敢說削鐵如泥，但切個豬骨頭沒問題。”
“還聽說你寫了一首詞，滿長安城都在傳？”
“運氣好，靈感來了擋不住。”
“還聽說你做了一種叫香皂的東西，賣二百文一塊，貴婦們搶瘋了？”
“做買賣嘛，總得賺點錢餬口。”
李世民的嘴角翹了一下。
“你一個侯爺家的公子，鍛刀寫詞做買賣，哪樣都沾，哪樣都不是正經路子。”
陸長安沒吭聲。
“但偏偏哪樣都做得不錯。”
李世民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陸長安麵前。
兩人相距不到五步。
“陸四郎，你老實告訴朕。你這些本事是哪來的？”
這個問題有點要命。
陸長安想了想，選了一個最安全的答案。
“回陛下，家父在世時常說，學一門手藝總比學一身花架子強。草民資質愚鈍，但勝在肯琢磨。”
“你爹是武將，教你打鐵寫詞？”
“我爹教我打架，打鐵是我自己學的，詞也是我自己寫的。”
“那香皂呢？”
“偶然發現幾種材料混在一起能去汙，就琢磨出來了。”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你不想說真的，朕也不逼你。”
陸長安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一點都沒露。
李世民轉身走回書案後麵，坐下來，換了個話題。
“你知道駙馬選拔是怎麼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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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些。文試，武試，麵聖，三關。”
“知道你的對手是誰？”
“王成業，崔浩然。”
“你覺得你贏得了他們？”
“王成業贏得了。”
“崔浩然呢？”
陸長安頓了一下：“不好說，但我會儘力。”
李世民點了點頭，好像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然後他忽然換了一種語氣。
不再是那種聊家常的隨意，而是一種不容迴避的鄭重。
“陸四郎，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覺得五姓七望是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
陸長安的腦子高速運轉了兩秒。
五姓七望，大唐門閥士族的金字塔尖，太原王氏赫然在列。
李世民在駙馬選拔的節骨眼上問這個問題，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他不是在考學問，他是在考立場。
“回陛下。”陸長安斟酌了一下用詞，“五姓七望是大唐的世家大族，底蘊深厚，人才輩出。”
“然後呢？”
“然後，他們手裡的田產和人口太多了。”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繼續說。”
“世家大族壟斷了土地和教育，寒門子弟想出頭比登天還難。長此以往，朝廷的人才池子隻會越來越小，小到最後隻剩下幾個姓氏的人在裡麵轉。陛下推科舉，開進士科，就是想把這個池子撐大。但世家不答應，他們寧可把池子縮到隻剩自己人。”
禦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陸四郎啊。”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你是忠臣，大大的忠臣。”
陸長安心裡的弦繃緊了。
高陽說得對，李世民笑著說話的時候最危險。
但這句話不像是危險的訊號。
更像是一個訊號。
一個“你過關了”的訊號。
李世民從桌上拿起一份奏摺，揚了揚。
“蕭瑀今天早上彈劾你的摺子，朕當場駁回了。”
“草民感謝陛下。”
“別急著謝。”李世民把奏摺丟回桌上，“朕駁回蕭瑀不是因為你陸長安有多好，而是因為蕭瑀的理由太蠢。但下次呢？王家還會有新的招數，清河崔氏也不是吃素的。你準備怎麼應付？”
“靠自己。”
“靠自己？”
“靠自己的本事贏。贏了，什麼彈劾都是笑話。輸了，誰幫忙都沒用。”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
“好。朕等著看。”
他揮了揮手。
“去吧。”
陸長安行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李世民的聲音。
“對了，陸四郎。”
陸長安停下腳步，回頭。
李世民的表情很平淡，但嘴角有一絲似有似無的笑。
“朕的長樂脾氣不太好，你要是當了駙馬，吃點苦頭是免不了的。”
陸長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陛下，臣有個小小的請求。”
“說。”
“就算選上了駙馬，臣能不能不跪搓衣闆？”
禦書房裡安靜了三秒。
李世民的臉色變了。
“滾出去。”
陸長安溜得比兔子還快。
王德站在門外，看見陸長安一溜煙跑出來的樣子，麵無波瀾地轉身進去收拾茶具。
他看見李世民坐在案後，一手撐著額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是氣的還是笑的，王德分辨不出來。
但他覺得大概是笑的。
因為陛下沒摔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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