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充分醞釀了一下情緒,眼神略顯迷離,語氣有些哀傷:
「昨日朕於夢中,見先父濮王,形容慼慼。朕悲泣拜問,先父泣言:吾兒之心,吾已知之。然君臣父子,各有分際。先帝仁宗,撫育教導,傳嗣大統,恩同幾世再造,乃爾之皇考。吾雖生父,撫育有缺,又本藩臣,皇考之稱,不敢僭越先帝。」
「朕聞言大慟,問父所欲。父垂淚:『但求身後寸土,得享太王之稱,於願足矣。』言罷,消散無蹤。朕驚醒,此語縈繞心頭,再難釋懷。」
他把昨日夢見「濮王託夢,自請為太王,不敢僭越仁宗」的故事,以低沉語氣慢慢講出。
「太王?!」
饒是見慣風雲變幻、大風大浪,韓琦、曾公亮、歐陽修三人初聞時臉上也寫滿了錯愕。
趙曙觀察著他們的表情,心中道:三位老相公,對不住了,穿越者別的沒有,就是數千年的祖宗託夢、歷史典故案例,知道得多一點。
「陛下,」歐陽修最先回過神來。身為文壇領袖,他自然精通典故禮製,立刻意識到其中關竅,語氣有些遲疑道:
「太王之號,乃周室追尊古公亶父之號,雖古已有之,然用於本朝追尊,恐......恐於禮製無征,易引非議。且位份似乎低於皇……」
「哦?」趙曙接過話頭,蒼白麪容卻滿是欣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歐陽參政是說,『太王』之號古禮有徵,隻是位份有別於『皇』?」
他微微傾身,語氣激動:「那不正好麼?」
「高於王,低於皇,尊而不僭,親而不逾——豈非,正合朕追慕先父之本心?」
歐陽修聞言,猛地抬頭,立馬反應過來:
太王。這是一個之前被他們所有人忽略、落在縫隙中的稱謂。
聽官家的意思,原來追尊皇帝生父,也不是非得追尊為「皇」不可,隻要有點特殊就行?!
他們屬實走入了死衚衕,眼睛隻盯著「皇考、皇伯」。
太王高於親王,卻又避開了「皇考」那僭越禮法的致命爭議;它給予尊榮,卻無「稱皇」敏感。
這簡直是一個……妙到毫巔的平衡點。
世間之事就是這樣,打破了那層窗戶紙,就覺得其實簡單無比。
趙曙看著這位「唐宋八大家」之一,心裡屬實有些激動,他終於想出了能夠改變一點歷史軌跡,尤其是這位歐陽參政人生軌跡的辦法了:
此刻,歐陽參政不會想到,按照原本歷史軌跡,追尊「皇考」詔書下發後,付出代價最重那個人,就是他。
他不僅將被迫離開中樞,而且還將遭受極度羞辱,最終政治生命、清白名聲盡毀,還難以自證清白。
因為向來重視名節的他,會被誣告和兒媳婦有染,逼得他不得不連上十一道奏疏陳情,要求辭職外放。從此再也沒回過開封,短短數年後就鬱鬱而終,徒留後人扼腕嘆息。
他溫言道:「歐陽公,若以『皇考』稱先父,兩『皇考』並立,朝野物議,可能平息?而『太王』之號,追尊之極,於濮王身後哀榮,並無虧欠。」
「更緊要者,」他吐出一口氣:「此號,不與仁宗爭『皇考』,不傷母後撫育之名,不斷朕與仁宗法統之繼。」
「朕意,此議甚妥!」
韓琦眼中精光閃爍,當聽到追尊「太王」古禮有徵,就已心中大定,瞬間想通關鍵:
以太王替代皇考,既保全了皇帝的基本訴求(尊崇生父),又給了曹太後台階下(不衝擊仁宗法統)。絕對是打破目前互不相讓的朝堂僵局的不二之選。
更重要的是,此議竟托於「濮王夢中自請」,便在道德和情感上占據了大義。
非是皇帝不孝或退讓,乃是生父仁厚,不忍其子為難,不忍天家失和!
這比任何政治計算都更能打動人心。
曾公亮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轉為欣喜,越想越覺得是神來之筆。
看向皇帝的目光,少了幾分焦慮,多了幾分深沉的欣賞。
更何況,他們之所以支援「皇考」,本就存了希望遂了皇帝心意,讓他身體趕緊恢復之意。
至於追尊「皇考」還是「皇伯」,身為宰執,他們其實並沒有那麼在意,他們是做事的人,出發點是能幫皇帝樹立權威,能順利推動各項政務。
「陛下,臣有一惑。」韓琦開口,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
「即便以太王之號,詔書......又當如何?太後已用印之詔,留中終非長久之計。且以太王代皇考,需另擬新詔,太後......可會再用印?」
這纔是關鍵問題。太後以「同意用印」作為交換條件,實質是讓皇帝在「孝名」與「實權」間做兩難選擇,並順勢收回部分權柄,以保朝局平穩。
如今官家想以「太王」方案釜底抽薪,平息爭議,這固然是政治上的高明手腕,可也等於變相否定了太後之前的安排,她豈能甘心?
更微妙的是,趙曙改為追尊「太王」,曹太後不可避免會懷疑,皇帝先前已經答應的「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之權,是否還作數?皇帝是不是反悔了?
若太後因此惱怒,日後處處掣肘,孤注一擲,又該如何應對?
趙曙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苦笑,這個問題他剛剛已反覆思量。
「詔書雖留中不發。但諸公可先於朝野,將朕夢濮王之事,及『太王』之議,放出口風。」
「朕要看看,天下士人,是樂見朕與母後為『皇考』之名爭執不休,以致朝局動盪、諸事停擺,還是更願見朕生父仁厚自抑,朕感念其誠,願以太王追尊,以求皇室和睦,朝野安心。」
「至於太後那裡,」趙曙又道,「朕已懇請太後,靜養期間『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母後已然應允。」
他語氣平靜,「即便今日改尊為『太王』,朕仍會說話算話。」
此言一出,三位相公心頭又是一陣抽搐:
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雖然不是垂簾聽政,但也是近乎攝政之權。
官家這是打算以實權讓渡換天家和睦?可太後若真掌了處分之權,日後還能輕易還政嗎?
官家是真為養病,還是別有深謀?
「朕如今精力不濟,朝堂日常政務,有母後坐鎮,有諸公輔弼,朕方能安心調養。」趙曙看著三人,知他們心中疑慮,又解釋了一番。
他穿越過來,有上帝之眼,根本不想天天去看日常奏章、劄子,而且他也沒經驗。
最安全穩妥的法子,就是讓希望朝局穩定的曹太後看著,讓這幫忠心又能幹的大臣擔著,何樂而不為?
陽壽僅剩三百來天,這點有限的寶貴時間肯定隻能去幹大事,哪能用來幹這些日常事務?
「萬事不會,隻會做官家」。
這可是大宋朝野對皇帝的最高褒獎和期許。
而且,他心中已有其他計劃,待搞定這該死的「濮議」,韓琦他們就會知道,擔心這個其實根本沒有必要。
趙曙看向三人,語氣又多了幾分託付之意:「三位相公,太後處,朕自會尋機陳情。朕之所求,無非是一個能真正平息爭議、使皇室和睦、朝野安心兩全之法,而非執意忤逆母後。」
「『太王』之議,若太後仍有疑慮......諸公皆股肱之臣,屆時還需仰仗諸位,從中斡旋,向太後闡明此議於國於家之大利。」
「再則,朕終究是她的『兒子』,而且她也得顧及皇後、穎王......縱有萬千不是,在『太王』之議未明之前,在天下人皆言濮王託夢自請、朕孝心天鑒之時,母後......當不會讓朕當昌邑王。」
韓琦壓下心頭所有疑慮,眼前這位官家,這般思維、手段和魄力,似乎與從前那個困於「濮議」、進退失據的天子,已判若兩人。
無論如何,這般敢舍敢予、能屈能伸的官家,讓他無形中增加了很多的信心。
於是他起身,鄭重應道:「老臣......明白了。陛下深謀遠慮,忍辱負重,』太王』此議甚妥,老臣願附驥尾!」
他選擇了立即的、堅定的支援。曾公亮與歐陽修也立刻齊齊起身,躬身道:
「臣等謹遵聖意,必讓此議儘快成真。」
趙曙輕輕抬手:「諸公請起。朝廷日常諸務,還需諸公費心操持。」
「臣等分內之事,敢不盡心。」三人齊聲道。
「蘇利涉,替我送送三位相公。」
……
強烈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劉惟簡小心上前,扶趙曙慢慢躺下。
宰輔大臣是他坐穩皇位的根基,任何時候都不能亂、都得穩住。
但要讓「濮議之爭」儘快落幕,說服宰輔大臣隻是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一步。
他,還得繼續做其他的安排。
而機會,馬上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