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東暖閣,趙曙裹著厚裘,靠在鋪了軟墊的圈椅裡。
三位紫袍老臣躬身肅立,表情混雜著驚疑、困惑以及焦燥。
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平章事、右僕射、封魏國公韓琦(首席宰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曾公亮(次相),參知政事歐陽修。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三位不僅是大宋朝廷絕對核心,更是「濮議」中「皇考派」的帝黨領袖。
就在今晨,他們先是聽聞朝會上暈倒的官家已醒轉,神色清明,懸了一天的心才剛剛放下。
然後就是一個意外接著一個,正在思量著無論如何也要在天章閣賞梅宴上說服太後,卻又接到慈壽宮傳諭說「今日宴會取消」。
還沒等反應過來,緊接著就被急召入宮。
此時,三人心中已是焦躁無比,官家身體至此,國政深陷紛擾,「濮議」是絕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儘快了結。
「給諸位相公看座。」趙曙抬手示意。內侍早已備好繡凳。
三人謝恩坐下,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位病弱天子的臉上。
「急詔諸公前來,實非得已。」趙曙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慈壽宮曹娘娘,一個時辰前,來過福寧殿。」
這一句話,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
韓琦眼皮猛地一跳。曾公亮撫須的手立馬頓住。歐陽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這位大宋文壇盟主,搶先急聲道:「陛下,太後此時駕臨?不知所為何事?」
趙曙沒答話,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的蘇利涉。
老內侍從禦案上捧起那捲明黃詔書,雙手呈至韓琦麵前。
韓琦展開,曾公亮與歐陽修立刻湊近。
當看到「……濮安懿王宜稱皇,夫人王氏宜稱後……」幾行字,以及下方那方鮮紅刺目的「慈壽宮寶」印璽時——
歐陽修臉上先是湧起一陣欣喜的紅潮。但不久,喜色就僵在臉上,轉為驚疑。
韓琦眉頭緊鎖。曾公亮直起身,看向皇帝,內心也是驚疑不定。
太後......竟然主動用印了?沒有任何先兆,甚至沒有提前知會一聲?
這......這太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陛下,」韓琦放下詔書,語氣謹慎,「太後慈意,主動成全,實乃陛下純孝感天,亦是朝廷之福。然......太後此時送來,不知可另有諭示?」
他問得委婉,但意思明確:太後不可能白白送這麼大人情,她想要什麼?
不愧是道行高深的老狐狸,第一時間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娘娘說,」趙曙語氣聽不出情緒,「朕既執意於此,她允了。自此之後,朕當安心靜養,以保聖體為要務。朝中瑣事,自有慈壽宮與兩府大臣商議處置。」
他還不打算把曹太後要求「潁王聽政」的事也講出來。雖然他們遲早會私下裡知道。
天家之事,任何時候都需慎之又慎。
說完這句話,三人臉色,就徹底變了。
「安心靜養」、「商議處置」這八個字,像八把匕首,刺穿了他們心中僥倖。
身為宰輔大臣,誰不是人精,自然瞬間就明白:太後哪裡是成全?分明是想用這份詔書,交換皇帝退出朝堂,將權柄拱手讓出!
詔書若頒發,皇帝「孝心」得遂,便需「安心靜養」,不再過問「朝中瑣事」。
而他們這些力主「皇考」的宰輔,失去皇帝依憑,在太後垂簾的體製下,還能有多少施展空間?
恐怕自身地位都岌岌可危,到時第一個就要「主動」請辭!
歐陽修臉色由白轉青,這位後世認定為跨時代的大文豪,此刻也看清了背後的殺招。
「陛下!」歐陽修忍不住開口,「太後此非成全,陛下萬不可......」
趙曙微微頷首,止住歐陽修要往下說的話:
「朕意,此詔,留中不發。」
「留中不發?!」這一次,連韓琦都低撥出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壓下太後已用印的詔書?這需要巨大的膽量,和......更周全的後手!
但現在的皇帝和宰輔,似乎並沒有什麼周全後手啊,難道要去硬剛太後?
「陛下,」韓琦身體前傾,語氣急促,「詔書留中不發,太後豈能甘休?朝野若知,也必生無窮物議!此非善策,恐激生大變!」
「韓相公所言極是。」次相曾公亮也附和道:
「詔書已用寶印,法理已成。陛下留中,名不正言不順,徒授人以柄。台諫清流,正愁無隙可乘,若知此事,必以此攻訐陛下......欺罔娘娘,反覆無常。」
趙曙不想夜長夢多。若不能儘快說服這三位核心重臣,他們很可能轉而選擇更穩妥、但對他而言是絕路的方案——
比如勸自己先下發詔書,平息物議,穩定朝政,靜心養病,儘快康復,再徐徐圖之。
必須快刀斬亂麻。他輕輕咳嗽兩聲,眼神愈發銳利清明。
「諸公所慮,朕豈不知?但朕仔細推敲再三,此詔一下,後果難料!」
他不給三人插話的機會,繼續道:「朕知諸公為國為朕,殫精竭慮,力主皇考,是為全朕孝心,亦是定禮法、正名分。朕心感念不已。」
「朕昨日醒轉,心中警醒,『皇考』之議,乃是朕過執了。」他需要坦誠錯誤,給宰輔找台階下。
「娘娘今日之舉,用意已明。她用印,非是認同『皇考』,而是出於穩定朝局。」
「詔書若下,朕必成天下人口中『挾病逼母,得遂私願』之君。」
「屆時台諫,恐將彈劾諸公『逢君之惡』、『離間天家』、『致君不孝』;甚至變本加厲,質疑諸公以宵小手段,欺瞞太後......事態恐更加失控,朝局恐更加動盪。」
韓琦臉色鐵青。他何嘗不知此中風險,但之前總存一些僥倖,認為憑藉擁立定策之功和多年威望,足以應對。
但此刻被皇帝點破,心中陡然警醒:
如果強行下詔,他們極可能站在天下士大夫對立麵,朝議不僅不會平息,反而會更加動盪。
身為宰執,可能反對派暫時拿他們沒辦法,但他們的名聲、名節呢、他們的門生故舊呢……
「陛下,詔書不發,難道是要改尊『皇伯』?」歐陽修又問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
「不,朕非反覆無常,要改尊皇伯。」趙曙沉聲道,他知道宰相們最擔心什麼。
「朕要的,是兩全,而非兩傷!是既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又不使仁宗皇帝聖德蒙塵!」
「兩全?」曾公亮目光一閃,
「難道陛下已思得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