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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傲嬌的「相二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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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天光自雕花長窗斜斜灑入福寧殿東暖閣。

也照亮了閣中四位神色肅然的台諫官——「濮議」中反對追尊濮王為「皇考」的刺頭們。

龍圖閣直學士、知諫院司馬光,後世《資治通鑑》的主編,小學生課本裡「司馬光砸缸」的故事主角,也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保守派宰相。

兵部員外郎兼侍禦史知雜事呂誨,兩朝著名宰相、有「大事不糊塗」之稱呂端的孫子,後世也坐上了禦史中臣高位,成為最高台諫官。

殿中侍禦史範純仁,已故參知政事範仲淹的兒子,「先天下之憂而憂」那位文正公的二代,後世有「賢相」之稱,比他爹職位還高一點。

監察禦史裡行呂大防,也出生於顯赫的官宦世家,一門五進士,後世亦成為次相。

這陣容,妥妥的名門之後,從小在長輩蔭庇下長大,天大地大,心中的道德法則最大,國家的道統最大。

隻是令人嘆息的是,四人在趙曙孫子主政後,結局都不太好,這是後話了。

「給諸卿看座、上茶。」趙曙溫和聲音響起。

「謝陛下。」四人謝恩,在早已設好的繡墩上坐下,姿態恭謹而疏離。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內侍很快奉上清茶,這讓四人心中疑竇頓生,難道今天不是「奏對」,而隻是閒聊?

他們今日依循常製,經通進銀台司遞了請求麵聖的劄子,沒料到,很快便得到了皇帝「即刻召對」的明確回復。

這讓本不抱希望的他們疑惑不已——以天子昨日垂拱殿的身體表現,以及雙方在濮議上劍拔弩張的關係,如此爽快允見,非比尋常。

更不尋常的是召見地點。

此番召對,地點選在了皇帝與極少數重臣密議軍國事的福寧殿東暖閣。

且入內內侍省還罕見地安排了兩名起居注官員在側記錄,擺明是要將此次對話,載於史冊。

皇帝到底想做什麼?是準備最後攤牌,還是......另有所圖?

四人有些不安,全身都繃著一股諫臣「文死諫」的勁頭。

「諸卿,這些時日,朕常常想起太祖皇帝的一句話。」

趙曙聲音柔和,見四人凝神,才繼續道:

「太祖曾言:天下耳目,不在朕一人,而在諸卿。」

「台諫之臣,非為帝王之耳目,實為天下之耳目。朕在潛邸時,常讀史書。見漢有桓靈禁言,唐有李林甫『立仗馬』之譏,而後朝政昏濁、天下離心——何也?非無忠良,而是忠良無路,直言無門。」

皇帝竟然不走尋常路,開頭直接高度肯定台諫的價值,這讓四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大宋台諫官(禦史台、諫院),由皇帝直接任命,擁有風聞奏事特權和獨立言事權。

上至皇帝、宰相、樞密使,下至州縣官吏、內侍省宦官,無所不監。

台諫官雖然品階不高,但職位清要,是晉升宰執的重要階梯。範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包拯等諸多名臣,都有過台諫經歷。

司馬光趕忙離座躬身,鄭重道:「陛下追思祖德,明鑑古今。臣等……敢不盡耳目的本分,以報太祖之言,以副陛下今日之望。」

呂誨、範純仁、呂大防等人亦深深一揖。

趙曙壓了壓手,示意四人落座,繼續說道:

「朕知諸卿因濮議之事,一直心緒難平。」他開門見山,並無迂迴。

「為濮王尊稱之事,朝堂紛攘,物議沸騰。朕身為人君,亦為人子,身處其間,夙夜難安。尤以近日病體染疾,更覺前事紛擾,如負重山。」

嗯?官家這姿態,不對呀?

怎麼與以往或固執己見、或沉默以對、或暴躁斥責的模樣,判若兩人?

呂誨心中疑惑,躬身道:

「陛下,朝堂紛擾,當思止息之道。追尊之禮,關乎大統,牽動天下人心。仁宗皇帝陛下撫育聖躬,四十餘年仁德澤被四海。陛下若念茲在茲,當以繼嗣仁廟為念,以天下公議為憑,何至於致群臣憂疑,聖體違和?」

趙曙輕輕頷首,臉上略有苦澀:「呂卿所言,乃堂堂正理,朕豈不知?然,人子之心,於生父生育之恩,又豈能全然忘卻?此朕之私情,亦是朕之困局。」

皇帝竟然坦然承認了「私情」與「困局」?!

不對不對,這更不對了?難道皇帝轉性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對麵官家此時的心思:跟重視禮法、道德法則的台諫官辯論對錯,那絕對是找死行為。得想辦法把他們拉進另一個戰場。

因此,他看向第一個目標——範純仁。

「範卿,爾父文正公(範仲淹),當年為諫止仁宗廢郭後,率台諫伏閣力爭,聲震殿宇,雖遭貶謫,不改其誌,所求者,無非『道』與『義』二字。朕心慕之久矣。」

範純仁身體一震,趕緊離座躬身:「先父愚直,唯知盡忠事君,不敢當陛下謬讚。」

「文正公非愚直,乃大忠。」趙曙語氣誠懇,對不住了範公,借您老用用。

「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朕銘刻於心。朕近日思之,文正公當年所爭,是國本,是綱常,是免君王有失德之謗。」

陛下高度肯定他的父親,這讓以父親為楷模的範純仁麵色更加肅然,心中積蓄已久的憤懣無形中卻消散大半,「陛下還是懂我的」油然而生。

「今日諸卿所爭者,亦是國本、綱常,亦是惟恐朕有失德之謗,惟恐朝廷失大義之名。」

皇帝此言,再次出乎四人意料:官家竟然明確肯定他們是在「忠君護道」,而不是單純「作對找茬」、「為反對而反對」?

趙曙話音一轉,「然,若君王與台諫,宰執與言官,皆因一事而勢成水火,攻訐不止,朝堂日聞爭吵,奏章唯見彈劾,這......這難道是維護綱常的本意嗎?」

趙曙輕輕按了按發痛的額角:「朕自知才德難比先帝。登基以來,戰戰兢兢,唯恐有負社稷。濮議之事,朕確有思慮不周,執拗之處,以致母子失歡,君臣相疑,此朕之過也。」

「陛下......」呂誨語氣雖仍硬,卻明顯多了許多懇切,「陛下若能明此理,便是天下之幸。然過在當下,亦當改於當下。那追尊『皇考』之議,實乃亂階,萬不可行!」

趙曙點了點頭:「呂卿忠心可嘉。朕記得,卿之祖父呂端相公,當年太宗皇帝晏駕,內侍王繼恩陰附楚王,潛懷異圖,是呂相公於大事麵前,冷靜果決,鎖拿王繼恩,力保真宗皇帝順利登基。太宗曾贊『呂端大事不糊塗』。」

宋太宗趙光義駕崩後,李皇後和大宦官王繼恩想搞政變,想廢去太子趙恆(後來的宋真宗),另立趙恆的大哥趙元佐當皇帝,是宰相呂端全力阻止了此事。

他繼續道:「今日濮議,於朕,於朝廷,何嘗不是一件『大事』?朕不願因一己私情,而致真正的大事——朝堂和睦,國家安穩,受到損毀。呂卿以為然否?」

呂誨這下怔住了,那股進門時的氣勢沒了,反而陷入了疑惑——我是不是不顧大局了。

陛下引用他祖父的典故,將「濮議」定性為關乎朝廷安穩的「大事」,並隱含讚賞呂端在「大事」上的清醒,這既是對他家族的褒揚,也是將了他一軍——

你祖父在大事上不糊塗,你今日在此「大事」上,能否也不糊塗?

司馬光眉頭微蹙,皇帝今日表現極不尋常。

又是禮遇、又是肯定,又是認錯,明顯把他們當親近的自己人。句句落在情理、大義、朝局關節上,讓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君父知我」之感。

三下五除二,四人進門時那股「死諫」勁頭和警惕之心,無形中大大消退。

這位官家,這次昏迷後醒來,怎麼像換了個人,開了大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官家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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